晨光落在药碗底,残影像一层薄灰。秦无月把碗放回桌上,指尖在边缘留下一道压痕。她没看小师妹,直接走向门口,脚步稳,没有停顿。
左臂的布条渗出新的血,湿了半截袖口。她脱下外袍,从柜中取出一件素青道衣换上。衣服宽大,遮住绷带,只在袖口用一枚铜扣固定,压住了裂口。她摸了下怀里的纸条,转身出门。
山门已开,石阶前站着三个人。一个老妇抱着孩子,两个年轻道士模样的男子低头合掌。守门弟子正要问话,秦无月走上前,站到台阶最高处。
“我是代掌观务之人。”她说,“有事直说。”
老妇立刻跪下,声音发抖:“我儿夜夜惊哭,先生说他是犯了煞气,求仙长救他一命。”
秦无月看了眼孩子,脸色青白,眼皮跳动。她没伸手,也没靠近。“你们从哪来?”
“北岭王家村,走了两天山路。”
“谁告诉你们这里能驱煞?”
“镇上张瞎子说的,他说前些日子夜里有金光冲天,是真仙显灵。”
秦无月不动声色。她记下“金光”二字。南岭游方道士提过“命核”,现在北岭又有人传“显灵”,消息正在扩散。
她点头:“可留宿一晚。明日辰时统一登记,不许私闯殿宇,不得议论阵法禁术。违者逐出山门。”
老妇连声道谢。两名男子也跪下叩首。秦无月让守门弟子带他们去偏院安顿。
第二批人来得更快。五人结队,穿着粗布衣,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旧疤。他开口就问:“听说你们破了‘命核之局’,可是真的?”
秦无月目光扫过他身后四人。有人眼神闪躲,有人盯着她的袖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只知修道重在修心,不在听信传言。”
男人干笑两声:“是我莽撞。我们是来避祸的,山下匪患严重,听说贵观有护山大阵,想求个落脚之地。”
“登记之后,扫院三日。”她说,“若心性端正,可暂留。”
男人还想说话,她已转身离去。
回到议事厅,小师妹正在抄写名单。听见脚步声抬头:“你刚走我就记下了。那个问‘命核’的人叫赵九,自称猎户,但指甲缝里有墨迹,不像常年拿弓箭的。”
“把他安排在东厢第一间。”秦无月说,“夜间加派两人盯梢。”
“还有那个抱孩子的老妇,孩子确实不对劲,脉象虚浮,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魂。”
“等我看过再说。”
她坐下,从袖中取出残页一角。纸面微温,纹路未动。她没点燃命理之火,只是用指尖轻触,默念“溯源”。纸面一闪,无异常。
她收起残页,起身去偏院。
孩子睡着了,脸朝墙。她走近,手指搭上手腕。脉跳紊乱,但不是天生体弱。她掀开孩子衣领,后颈有一道淡红印记,形似符文,已开始褪色。
是人为种下的镇魂印,压制神识用的。手法粗糙,但来源不简单。
她放下衣领,对老妇说:“你儿子被人动过手脚。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老妇脸色突变:“我……我只是听人说……”
“说的人是谁?”
“是个穿灰袍的道士,在村口施粥时提到的。”
秦无月皱眉。灰袍不是本观制式,也不是附近道门服饰。她让人把老妇单独安置,不准与其他来者接触。
午时,老道士在前院讲经。台下坐了二十多人,新来的占一半。他讲《守心》,说修道不是躲灾避祸,而是明是非、断因果。听得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
秦无月站在廊下听着。她发现那个叫赵九的男人坐在后排,一边听一边用指甲在膝盖上划字。她让小师妹悄悄绕到他身后,看清那字是“双月”。
她没当场揭穿。
傍晚,小师妹来报:“今日共接二十七人,登记二十三,四人拒登,已被拦在山门外。东厢赵九半夜烧过一张纸,灰烬残留‘交汇’二字。另有一个年轻女子,说是梦中得神谕,非要见‘执掌天书之人’。”
“让她进来。”
女子约二十岁,穿一身洗旧的蓝布裙,眼神清澈,说话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我梦见月下有人剪线,血染青幡,红线断了三根。然后一个声音说:‘她在等你。’我就醒了,必须来。”
秦无月心跳一顿。
“你还记得什么?”
“幡上有个字,看不清,但像是‘玄’。”
她沉默片刻。月下剪线,血染青幡——那是她前世被贬那一日的景象。没人知道,连轮回管理局的记录里都没有。
她让女子住在偏殿第二间,派小师妹亲自值守。
当晚,她再次取出残页,指尖轻触,默念“溯源”。纸面微光一闪,显示此人身上无邪气,但记忆有断裂痕迹,像是被人抹去过一段。
她收起残页,走到窗边。
山下小路上还有人往上走。火把连成一线,缓慢移动。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来。
第二天清晨,她召集所有新来者到前院。
“道观不拒真心向道者。”她站在台阶上说,“但也容不下虚妄之词。若有谁怀揣别图,趁早离去,否则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人群中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混进林间小道。
她没让人追。
小师妹低声说:“走了三个,都是昨天拒登的。还有一个在东厢房烧了块玉牌,碎渣被我捡到了,刻着‘幽’字。”
“知道了。”
她看向山门。
又有七个人站在石阶下,等着接引。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册子。
秦无月走下台阶,站到阳光里。
她的左臂还在渗血,布条颜色更深了。她没去管。
女人抬头看她,忽然开口:“我爹临死前说,让我来找一个穿青衣的人。她说你手里有半卷天书,能照出人的命。”
秦无月看着她。
女人把册子递上来:“这是他留下的笔记,最后一页写着——‘红线未断,她还在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