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湿滑,雾气缠在脚边。秦无月站在拐角处,前方空无一人。那个白衣人影已经不见,只有地上留下一串水渍,延伸进黑暗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合的黏腻。剪刀滴血的画面还在眼前,但她没有追。
她知道现在不能分神。
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布条已经被浸透。她把短刃插回腰侧,用右手按住伤处,继续往前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远处道观的轮廓渐渐清晰,山门上的符纸还在飘动,说明阵法未破。
守夜弟子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立刻冲过来扶住她肩膀。她摇头,声音低但清楚:“去叫小师妹,让老道士来静室,我有要事。”
那人点头跑了。她自己走进山门,穿过前院,直奔东侧静室。一路上没人敢问。她坐在桌边,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染血的玉牌,“幽”字朝上;一片焦黑的碎纸,上面有个残缺的“核”字。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等他们来。
不多时,门被推开。小师妹冲进来,看到她手臂上的血吓了一跳,想上前包扎。她抬手制止:“先听我说完。”
老道士随后进门,关上门,走到桌前。他看了一眼玉牌,眉头皱起。“这是‘幽’字组织的东西,禁术遗物,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出现在寒潭洞窟。”秦无月说,“是魔修首领死前留下的。”
小师妹站在她身后,声音发抖:“他……死了?”
“死了。”秦无月看着桌上两件东西,“但他临死前说了几句话,我必须理清楚。”
老道士坐下,盯着她的眼睛。“你说。”
“他说我不是来渡劫的。”她开口,“我是被选中的。”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
“他说我救下的每一个命格,都会断裂一截,那些碎片被收走了。”她指着玉牌,“收进这个组织里。而我,是他们的‘命核’。”
小师妹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感觉到不对劲。她抓住秦无月的衣袖,没说话。
老道士沉默片刻,问:“你信吗?”
“我不全信。”秦无月说,“但我不能不信。残页材质和这片纸一样,这不是巧合。还有‘核’字——他特意留下这个,不是为了让我看见,是为了让我记住。”
老道士伸手拿起那片碎纸,靠近烛光。纸边缘烧得不规则,但纹路确实与天书残页一致。他放下纸,看向秦无月:“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有两个任务。”她说,“一个是明面上的,完成当前世界的救赎目标,稳定功绩,不让司命察觉异常。另一个是暗的,查清我自己是谁。”
小师妹急了:“你要查身世?可这危险!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操控你……”
“正因为他们可能在看,我才不能停。”秦无月打断她,“我要继续做任务,但不再盲目相信结果。每一次审核,每一笔功过,我都要重新推演。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算一遍。”
老道士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我会让你们帮我。”她看向两人,“小师妹,你负责盯住道观内部。观主虽败,但还有人替他送药、传信。这些人必须一个个挖出来。你可以用名单做引子,放出风声,看谁会动。”
小师妹用力点头。
“老道士,”她转向老人,“我想请你查古籍。找‘命核’‘天轨’这两个词,任何相关记载都不要放过。藏经阁最深处的卷轴你也翻一翻,尤其是百年前被封存的部分。”
老道士沉吟:“这事不能张扬。若真涉及轮回根本,有人会察觉。”
“所以我只要你一个人查。”她说,“不记笔记,不带随从。你看完就记在脑子里,回来只告诉我。”
“好。”
“我自己。”她顿了顿,“会用残页试一次解析。这片‘核’字纸,也许藏着更多信息。我要用命理之火点燃它,看能不能显出完整句子。”
“你会受伤。”老道士提醒,“残页反噬极强,上次你喷血才稳住阵法。”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试。这次不一样,我不改命,只是读信息。”
小师妹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不休息?伤口还在流血,你脸色很差。”
“因为时间不在我们这边。”她站起身,左手压着右臂,“魔修首领死前说,双月交汇之夜快到了。观主不会放弃。外面的人也不会停手。我现在倒下,明天就没人能守住这里。”
她说完,解开外袍,露出左臂。布条已经全红。她撕下旧布,拿过旁边干净的麻布重新缠绕。动作熟练,没有迟疑。
小师妹接过脏布扔进火盆。火焰猛地窜高,烧出一股焦味。
“还有一件事。”秦无月系紧最后一道结,“从今天起,所有关于我的情报,只在这间屋子里说。我不再信任系统给的任务记录。每一份报告,我都亲自写,亲手交。你们收到的指令,必须有我画的暗记才执行。”
老道士问:“暗记是什么?”
她抬起右手,在桌上画了一个符号:一道断线,连着半圈弧。像被剪断的红线。
“这是我养父教我的标记。”她说,“只有他知道。”
三人再无多言。计划已定。
小师妹去准备药材和热水,顺便巡查各殿值守情况。老道士起身离开,走向藏经阁。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但步伐坚定。
秦无月独自留在静室。
她把玉牌和碎纸收进怀里,从袖中取出残页。纸面发烫,纹路微微闪动。她将指尖划过纸面,低声念出一段口诀。这是她从未用过的技法,源自养父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破册子。
残页开始震动。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核”字纸上。
火光骤起。
纸片在空中燃烧,却没有化为灰烬。火焰呈现出淡金色,字迹在火中扭曲、重组。原本残缺的“核”浮现出几个新字:
她瞳孔一缩。
火光突然剧烈晃动。残页发出刺耳的鸣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她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根线从心脏往外抽。
她强行稳住呼吸,继续催动命理之火。
火中的字再次变化:
最后一个字刚浮现,残页猛地炸开一道裂痕。她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
烛火熄灭两根。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面,手里仍抓着残页。纸面焦黑扩大,裂痕贯穿中央。但她看清了那句话。
“毁尽所爱,门启。”
她闭上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完全不同。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加快清理内鬼,三日内完成救赎闭环。
第二行:老道士查古籍,每日汇报一次。
第三行:我将每日用残页试一次解析,直到得到更多线索。
她在最后画上那个断红线的标记。
笔尖落下时,窗外天色微亮。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上。那只手还在流血,布条渗出新的红。她没管。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小师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推开门,看见秦无月站着不动,脸色苍白如纸。
“药来了。”她说,“喝了再做事。”
秦无月没回头。
“放那儿。”她说,“我待会喝。”
小师妹把碗放在桌上,看见那张纸,没敢碰。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秦无月说,“但我还能动。”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有弟子在打扫,香炉点起,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光。
苦味漫开时,她把碗放回桌上。
碗底残留的药汁,在晨光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