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靠在小师妹肩上,右手指尖还勾着那张焦纸。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收拢,但指节死死扣住纸角,像抓住最后一口气。左肩的金针还在,整条手臂发麻,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听见小师妹喘气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女孩的脸贴着她的脖子,温热的血沾在皮肤上。三盏灯的火光晃动,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老道士坐在前方,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动一动手指,把残页展开再看一眼。可指尖刚颤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肋骨处传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搅。她咬住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小师妹忽然开口:“有字……写着‘命’……”
秦无月猛地睁眼。
她的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重影。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张焦纸的边缘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布。布面上有几个字,歪斜残缺,却能辨认。
“命”字之后,还有几个笔画断裂的痕迹。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脸往残页那边偏。血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她不管,只盯着那几个字。
小师妹的手还在她手腕上,虽然无力,但没松开。她低声说:“后面……看不清……好像是‘童子’……还有‘游方’……”
秦无月呼吸一顿。
她把残页往心口按。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热意传进来。不是火焰,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小时候养父把手盖在她头上时那样。
她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最后一点命理之火。
经脉堵塞,气息不畅。她强行引导灵觉,从心口流向手掌。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割。终于,一丝火苗窜到指尖,落在残页上。
布面微微发烫。
那些字重新浮现——
“……命格逆天者,乃童子所遗……游方之身,承天书半卷……归时不归人……”
字迹一闪即逝。
秦无月脑中轰然炸响。
她想起养父临终那天。他躺在破庙的草堆上,脸色灰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破的天书。他说:“这书……不该给你……可我不忍看你一生蒙尘。”
她当时以为他是怕她惹祸。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怕她惹祸。
他是知道自己在违天命。
她睁开眼,手指剧烈颤抖。这张残页不是偶然出现在密室里的。它是被人藏进去的,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而那个“童子”,是不是就是养父?他为何自称“游方”?他又为何要把天书交给一个弃婴?
她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小师妹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头垂下去,又勉强抬起来,嘴唇动着:“师父说过……那卷书……是你爹留给你的……不是偷的……是命定的……”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秦无月立刻伸手去扶,但动作太慢。女孩倒在地上,脸朝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右手还勾着秦无月的手腕,哪怕昏迷也没松开。
秦无月低头看着她。
这个一开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现在满脸是血,肩膀脱臼,却为了护住一张烧焦的纸不肯退后一步。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伤,是别的什么。
千百年来,她完成过九十九世任务,改写过无数人的命运。她以为自己只是轮回管理局的一枚棋子,是被惩罚的月老,是必须赎罪的存在。
可如果连她的起点都不是真的呢?
如果她不是被随意遗弃在道观的煞星,而是有人亲手将她放进去的?
如果养父不是偶然捡到她,而是早就知道她是谁?
她盯着残页,指尖慢慢摩挲那几个字。
“童子所遗”。
是谁的童子?
为何遗下她?
她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来历。但这一次,疑问不再是猜测,而是有了落点。那张焦纸,是钥匙。而养父,是第一个打开门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养父从不提过去。他背着个旧包袱走江湖,靠算命换饭吃。他对谁都笑呵呵的,唯独对她格外沉默。每次她问起父母是谁,他都说:“别问了,知道了反而痛苦。”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他知道她会活很久,知道她会经历情劫,知道她会被一次次推入不同的世界。所以他教她测命局,教她看生死,教她用天书窥天机。
他不是在传本事。
他是在给她活下去的工具。
秦无月的眼眶突然发热。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小师妹的脸。女孩的脸冰凉,血已经干了。她还这么小,却为她做到了这种地步。
她把残页小心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那里贴近心脏,温度最高。她不能让这东西再受损,也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她靠回墙边,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点灰白,比刚才更亮了些。黑夜快过去了。
远处守着的魔修没再靠近。他们站在废墟边缘,影子拉得很长。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她知道他们在等。
等她们撑不住,等灯灭,等人死。
但她不会让他们等到。
她靠着墙,慢慢调整呼吸。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但她坚持着。她把意识沉下去,一遍遍回想刚才看到的字句。
“童子所遗”。
“游方之身”。
“承天书半卷”。
这些不是普通的话。这是某种印记,是身份的证明。而“归时不归人”,是不是意味着养父本不该死在那场雷劫里?是不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让他没能活到她测准第一百个人的命运?
她越想,心跳越快。
如果养父真是月老座下的童子,那他为何会沦落到人间?又为何要隐姓埋名?是他犯了错,还是他自愿下来的?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张残页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它在炼丹房的地底,被藏在案台抽屉里。观主看过它,却没有销毁。为什么?
是因为他也看不懂?
还是因为他不敢毁?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进入这个任务世界开始,所有线索都在把她引向道观内部。先是符纸异常,再是阵法波动,然后是炼丹房的秘密。她一直以为任务是揭发观主勾结魔修。
但现在看来,真正的任务,或许是找到这张残页。
她不是来救人的。
她是来找自己的。
她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里有残页,也有心跳。两者贴得很近,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是。
老道士还在念咒。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节奏没变。三盏灯的火光忽明忽暗,始终没灭。
她看着那点光,忽然低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是问老道士,也不是问小师妹。
是问养父。
问那个躺在破庙里,到死都没说出全部真相的男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一滴泪,落在衣襟上,渗进布料,正好盖住残页的位置。
那一瞬,残页微微发烫。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衣内透出,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察觉到了,低头去看。
胸口平整,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刚才那道光是真的。那是回应,是某种认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抬头。
看见西殿屋顶的残梁晃了一下。
一块碎瓦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裂成两半。
她皱眉。
刚才没有风。
她看向废墟边缘。
那些魔修站的位置没变,但他们全都抬起了头,盯着天空。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天边的灰白正在扩散,但就在那片亮色之中,有一处地方依旧漆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瞳孔一缩。
那不是云。
那是——
她的手猛然抓紧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