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灯火在未央宫外连成一片星河，酒香与乐声交织，仿佛能穿透云层，直抵天庭。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陈曦坐在偏殿一角，手中玉杯轻晃，目光却早已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远处那道孤峭的身影上??马辛德正与兰加拉低声交谈，神情凝重，似有隐忧。
“你看出什么了？”伍珊宁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陈曦没有回头，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在怕。”
“怕什么？”
“不是怕事败，是怕醒。”陈曦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梵天若真苏醒，贵霜所倚仗的秘术，便不再是力量，而是锁链。而马辛德知道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伍珊宁眉头微蹙：“可他为何不说破？以他的地位，只需一句提醒，陛下便可下令封锁相关典籍，乃至驱逐婆罗门学者。”
“因为他不敢。”陈曦冷笑一声，“他说破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你以为万震为何这些年对他礼遇有加，却从不委以实权？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他??信到必须把他供在高处，既不能放虎归山，也不能轻易宰杀。他是活口证，也是定时雷。”
殿外忽起一阵喧哗，几名禁军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僧人闯入庭院。那人双目赤红，口中念诵着古怪经文，手腕脚踝皆被铁链贯穿，鲜血淋漓却不觉痛楚。他抬头望见马辛德所在方向，猛然嘶吼：“汝等窃取神力，终将引火自焚！梵天睁眼之日，便是尔等化为灰烬之时！”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将其整个人笼罩其中。刹那间，那僧人身体如蜡般融化，最终只剩下一枚漆黑如墨的符印坠地，发出沉闷声响。
全场寂静。
马辛德缓缓起身，走向那枚符印，蹲下身去，用指尖轻触其表面。片刻后，他面色剧变，猛地站起，对万震拱手道：“此物需即刻封存，不得交由任何人研究，尤其不可让婆罗门余党接触。”
万震眯起眼睛：“为何？”
“因为它不是记录，是召唤。”马辛德声音沙哑，“这是‘觉醒契’的残片，一旦集齐七枚，便可强行唤醒沉睡中的梵天意识。而贵霜高层早已开始收集。”
殿内众人闻言皆惊。唯有陈曦冷笑出声：“所以他们明知危险，仍前赴后继？”
“贪欲蒙心罢了。”兰加拉冷声道，“婆罗门自以为掌控神力，实则不过是被神力反噬的傀儡。他们想借梵天之力统一南域，殊不知一旦梵天复苏，最先毁灭的，就是这些妄图驾驭神明的蝼蚁。”
“可笑的是，”伍珊宁接口，“我们这边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我昨日巡视国营炼器坊时，发现有人私自复制‘灵能导管’，试图将其嵌入战甲之中，赋予士兵短暂激发秘术的能力。那东西根本无法稳定控制，上次试验直接炸死了三个八重境老兵。”
陈曦听得皱眉：“谁批准的？”
“没人批准。”伍珊宁摇头，“是几个底层工匠自发搞的，背后隐约有婆罗门旧部资助的痕迹。问题是他们成功了部分。虽然伤亡惨重，但确实有一名士兵在爆炸中存活，并短暂展现出接近九重的实力。”
“那就更该杀了。”陈曦语气冰冷，“这种不稳定的力量，只会催生更多疯子。今天是个士兵，明天就是将军；今天只想变强，明天就想称王。历史早就证明，凡是以牺牲理智换取力量者，终将沦为灾难本身。”
话音刚落，忽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官疾步入内，单膝跪地道：“启禀诸位大人，南方急报！刘璋氏叛军突袭交州边境，焚毁三座甘蔗精炼厂，劫走糖浆千余车，并留下血书??‘还我南土，复我正统’！”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万震才缓缓开口：“看来，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不是单纯的复仇。”陈曦站起身，踱步至地图前，手指点在交州与南贵交界处，“糖浆他们抢的是糖浆，不是粮草，不是兵器，也不是金银。说明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独立建国，而是经济命脉。”
“你是说”兰加拉瞳孔一缩。
“他们在建立自己的供应链。”陈曦冷冷道，“贵霜虽衰，但甘蔗产地仍在。只要掌握糖浆来源，再辅以走私渠道，他们完全可以在暗中重建贸易网络。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依赖甄家或陈侯体系，而是自成一体。”
“可他们哪来的技术？”伍珊宁质疑，“没有精加工能力，糖浆只能保存半月，运不出百里就会变质。
“所以他们需要人。”陈曦看向马辛德，“懂吗？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因为你们最近在机械研究所推进‘低温结晶塔’项目，那项技术一旦完成，砂糖纯度可达九成以上，成本却降低六成。而掌握这项技术核心参数的正是两名曾任职于南贵工坊的老匠师。”
马辛德脸色骤变：“我已经派人保护他们！”
“晚了。”陈曦摇头，“就在今晨，那两人家中失火，妻儿葬身火海。本人失踪，现场只留下一枚沾血的铜铃??婆罗门招魂铃。”
殿内气氛陡然压抑。
“他们是冲着技术来的。”兰加拉沉声道，“一旦让刘璋氏掌握高纯度制糖法，配合现有种植资源，不出三年，他们就能建立起足以抗衡中原市场的替代体系。届时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民心动摇。”
“更何况”伍珊宁补充，“糖不止是商品，还是战略物资。战时可用作能量补给，长期储存可作军粮替代品。若敌军拥有稳定糖源，后勤压力将大大减轻。”
“那就断了他们的根。”陈曦语气决绝，“传令下去，即刻关闭所有通往南方的商路，实行糖浆配额制度，民间交易一律登记备案。同时派遣密探潜入南贵，查明刘璋氏实际控制区内的甘蔗园分布，绘制详图。”
“你要打经济战？”万震看着他。
“不。”陈曦嘴角扬起一抹寒意，“我要让他们连种甘蔗的地都没有。”
众人皆是一震。
“你打算火烧南原？”
“不必全烧。”陈曦淡淡道，“只需在关键水渠处投药，使土壤盐碱化三年。甘蔗最忌盐碱，一旦土地受损，十年难复。而刘璋氏靠的是地方豪强支持，若连年歉收，民心自溃。”
“此举过于狠辣。”兰加拉皱眉，“数百万百姓将因此受苦。”
“那就看他们主君舍不舍得了。”陈曦冷笑，“要么放弃野心，归顺朝廷；要么继续逞强，带着子民一起饿死。我不在乎他们怎么选，我只在乎结果。”
殿内一时无人应声。
半晌，马辛德忽然开口：“我可以帮你。”
所有人转头看他。
“我知道南贵有三条地下暗河，贯穿主要产蔗区。”马辛德神色平静，“若能在源头注入特定矿物溶液，可加速盐碱化进程，且不留人为痕迹，对外可宣称天灾所致。”
“你不怕遭天谴？”伍珊宁盯着他。
“我已经背负太多。”马辛德苦笑，“再多一条命债，又有何妨？我只是希望当梵天真正醒来时，这片土地还能剩下些干净的灵魂去面对它。”
陈曦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点头：“好。”
夜更深了。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在地图之外悄然展开。
数日后，陈曦亲率三十名精锐，携“温控熔炉”与“高压钻具”，秘密潜入南贵腹地。他们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七日，终于抵达第一处水源枢纽??黑潭谷。此处乃南贵三大暗河交汇点，常年雾气弥漫，守卫森严。
借助马辛德提供的“匿息符纹”，队伍顺利绕过哨卡，在谷底岩壁上打出深达三十丈的竖井。随后，将特制的“蚀骨粉”投入井中。此物乃由钨钢冶炼副产物提炼而成，遇水即溶，可随水流缓慢渗透至整片流域。
“完成了。”副将低声汇报。
陈曦站在井口，望着幽深不见底的黑洞，轻声道：“传信回去，明日午时，引爆上游堰坝，制造洪灾假象，掩盖药物流向。”
“是。”
返程途中，天降细雨。
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那些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陈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糖这么重要吗？”
士兵摇头。
“因为在饥荒年代，一块糖能让人多走十里路；在战场上，一口糖浆能让濒死的战士重新站起来。它是希望，是生命力，是文明延续的燃料。”陈曦缓缓道，“如果我们现在心软，将来就会有更多的孩子因缺糖而虚弱夭折，更多的士兵因体力不支而战死沙场。战争从来不分善恶，只分胜负。而我们要赢。”
士兵默然。
十日后，南贵多地爆发“异常旱情”，实则地下水已开始盐碱化。甘蔗大面积枯萎，农户哭诉无门。刘璋氏起初怀疑是天灾，派巫师祈雨无效后，才察觉不对，紧急召集婆罗门术士勘察，终在黑潭谷发现异样。
“是汉人干的！”主祭怒吼，“他们毒化了大地！”
“不必喊了。”刘璋氏首领刘季端坐堂上，面无表情，“既然他们敢动手，就该想到我们会反击。”
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来自北方??罗马使者暗中联络，愿以铁器、战马换取南贵砂糖五年专营权。
“告诉他们，”刘季端冷冷道，“三个月内，我会让他们尝到真正的甜头。”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甄俨接到最新情报，脸色大变：“不好，罗马人介入了！”
“在意料之中。”陈曦坐在书房，手中把玩着一枚从俘虏身上搜出的银币，上面刻着鹰首人身的神像，“罗马一直觊觎东方贸易线，只是苦于没有突破口。如今南贵自立门户，正是他们插手的最佳时机。”
“可这样一来，局势将彻底失控！”甄俨焦急道，“一旦形成‘南贵产糖?罗马输械’的闭环，我们将面临两线压力！”
“所以必须打破这个闭环。”陈曦站起身，推开窗扉，望向远方巍峨的机械研究院，“通知马辛德，让他加快‘电磁炮原型机’的测试进度。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能实战部署的型号。”
“电磁炮？那不是还在理论阶段吗？”
“正因为还在理论阶段，才更要快。”陈曦眸光如刃，“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汉室的技术，永远领先一步。当他们还在用马拉炮车时，我们的炮弹已经能在千里之外精准命中目标。”
甄俨怔住：“你是想用科技威慑？”
“没错。”陈曦微笑，“恐惧是最好的谈判官。只要让他们明白反抗的代价远超收益，自然会有人主动来求和。”
又过了半月，西域传来惊人消息：一辆由“电动机关兽”牵引的运输车队，在无护卫情况下穿越沙漠，历时十八日抵达疏勒城，全程未停歇，未补给，创下陆运新纪录。车上装载的，正是首批量产版“瞬凝冰柜”，内藏五百斤顶级砂糖，完好无损。
各国使节争相围观，无不震撼。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匈奴单于收到一份厚礼??一台小型“蒸汽锻锤”，附信一封：“此物可日锻兵刃三百，无需炭火，只需饮水。若愿归附，此类神器，尽数奉上。”
单于抚锤长叹：“汉人不用刀兵，却让我自断脊梁。”
人心渐动。
而在南方，刘季终于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正式文书，仅一句话：
风起云涌之际，唯有未央宫深处，马辛德独自立于观星台，仰望苍穹。
一颗赤红星体悄然浮现于东南天际，光芒妖异，久久不散。
他喃喃自语：“?真的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