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谢危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新皇登基,京城戒严,但谢府很安静。
没人敢来打扰这位前帝师——虽然他已辞官,但谁都知道,他在这次政变中,选择了袖手旁观。
甚至……还暗中推了一把。
姜雪宁被软禁的院子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谢危皱了皱眉,对谢七道:“让她安静些。”
“是。”
谢七退下后,谢危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明神香,点燃。
香气弥漫开来,他闭上眼。
林家上位,对他来说是好事。
至少,他不用再担心离魂症发作时,没人能制香了。
新朝初立,头一个月最忙。
林清茗——如今该称永安帝了,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
改朝换代不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朝中官员要重新任命,各地军政要重新部署,前朝遗留的弊病要一一革除。
好在云悟早有准备。
他呈上一份厚厚的名单,上面详细列明了六部九卿该留任、该罢黜、该擢升的官员。
哪些是可用之才,哪些是沈家余孽,哪些是墙头草,标注得清清楚楚。
永安帝看完,只说了一句:“有你在,朕省了一半心。”
云悟躬身:“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三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上,百官肃立。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诸卿皆是有功之臣,今日论功行赏。”
云悟封文渊阁大学士,兼领户部尚书,赐一等侯爵。
黎尔封镇西大将军,掌西南军权,赐二等侯爵。
黎仪虽未入朝,但赐皇商身份,享三品俸禄。
云肆的“夜寐阁”转为巡卫司,他任指挥使,直接听命于皇帝。
封赏到谢危时,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位前朝帝师,在政变中保持了沉默,甚至暗中给了方便。
如今新朝,该如何安置他?
“谢危。”永安帝开口。
谢危出列,躬身:“臣在。”
“朕知你才学,也知你淡泊。”
永安帝看着他,“但新朝初立,吏治乃重中之重,朕欲让你任吏部尚书,整顿官场,你可愿意?”
谢危却毫不犹豫:“臣领旨。”
至于男女情爱……
他早就不想了。
从被姜雪宁背叛的那刻起,他的心就死了。
后来有了明神香,脑子清醒了,更觉得情爱之事荒唐可笑。
若不是沈芷衣当初求情,再加上忌惮皇室,他早写休书了。
如今姜雪宁……也该处理了。
下朝后,皇帝将谢危召至文政殿,之后谢危回府。
姜雪宁被关在后院已经好久了。
谢危一次都没去看她,饭菜按时送,用药按时熬,但就是不见人。
今日,他来了。
推开院门,姜雪宁正在廊下坐着发呆。
她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从前姜家二姑娘的风采?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谢危,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
谢危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收拾东西,明日送你走。”
姜雪宁愣了愣:“走?去哪?”
“燕临用西南军的兵符,换了你一命。”
谢危淡淡道,“长公主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慢性毒药,服下后,十年内,每日会疼一个时辰——万箭穿心,扒皮抽髓那种疼,十年后药效散去,你便能恢复正常。”
姜雪宁脸色煞白:“你……你要给我下毒?”
“不是我要。”
谢危纠正,“是长公主,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她的嫡亲兄长,你害她失了孩子,她要你受十年苦楚来偿还。”
他顿了顿:“你若不服,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死。”
姜雪宁看着那个瓷瓶,浑身发抖。
十年……每日疼一个时辰……
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可她不敢死。
她怕死。
“燕临……燕临知道吗?”她颤声问。
“知道。”
谢危点头,“他同意了,他说,他会带你去漠北,此生不让你离开。”
姜雪宁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燕临。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燕临。
到最后,只有他还愿意要她。
可这种要……她宁可不要。
“我不喝……”她喃喃道。
“由不得你。”谢危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上前,按住姜雪宁,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药很苦,姜雪宁呛得直咳。
她想吐出来,但药已入喉。
很快,药效发作了。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火烧,骨头像被碾碎,疼得她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谢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等一个时辰过去,姜雪宁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明日,燕临会来接你。”谢危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听见姜雪宁微弱的声音:“谢危……你爱过我吗?”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爱过。”他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再没回头。
第二日,燕临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色疲惫。
西南军的兵符已交,如今他只是一介小官。
看见姜雪宁时,他眼圈红了。
“雪宁……”
姜雪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楚:“燕临,你后悔吗?为了我,丢了兵权,丢了前程……”
“不后悔。”
燕临摇头,“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后悔。”
他扶起她:“我们走吧,去漠北,那里天高地阔,没人认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姜雪宁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重新开始?
她还有重新开始的资格吗?
但她没说出口。
如今,她只有燕临了。
两人出了谢府,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京城,往北而去。
车帘落下前,姜雪宁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那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城墙,随着太阳逐渐升起,在晨曦中渐渐模糊,仿佛被一层轻纱所笼罩。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里曾经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了。
但她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