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悟坦然承认,“但侯爷,皇帝还值得你们继续效忠吗?”
他抬眼看向林止齐:“侯爷,林小姐的孩子没了,就值这点处罚?在陛下眼里,林家女儿的一条命,都不值得他装模做样一番。”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林家人心里。
林清茗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老太傅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清茗开口:“祖父,父亲,云悟说得对,沈家……确实不值得了。”
他看向父亲:“妹妹的事,陛下明明知道真相,却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若今日受委屈的是公主,他会这样轻轻放过吗?”
林止齐没说话,但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了很多事。
这些年,林家为朝廷出生入死,老太傅为教导皇子呕心沥血,清茗在吏部兢兢业业……可到头来,在皇帝眼里,他们林家算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还有一事。”
云悟又拿出一份密报,“谢危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答应……不会插手。”
林止齐猛地抬头:“谢危?他怎么会……”
“林小姐帮过他。”
云悟简单解释,“明神香的事,他欠林小姐一个人情,而且……他对沈家,也没什么忠心可言。”
这话里有话。
但林止齐没深究。
他现在脑子很乱。
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失败,林家满门,他那些在军中的兄弟子侄,老太傅那些门生故旧……全都要死。
可若成功……
“父亲。”
林清茗忽然跪下来,“儿子想赌一把。”
林止齐看着他。
“儿子不是为了皇位。”
林清茗眼神坚定,“儿子是为了林家,为了妹妹,也为了……这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皇帝这些年,治国无方,朝政腐败,边疆不稳。儿子在吏部看得清楚,多少有才之士被排挤,多少贪官污吏横行,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要亡。”
林老太傅睁开眼睛,看向儿子:“止齐,你的意思呢?”
林止齐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不见星光。
他想起女儿苍白的脸,想起她哭着说“爹爹,我好疼”,想起皇帝那道轻飘飘的处罚……
“干。”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大不了一死了之,但死之前,也要让皇家付出代价。”
林老太傅点点头,看向云悟:“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云悟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等,在最后一刻,压制住朝堂的那些官员,即可。”
接下来的时日里,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云悟以商讨朝政为名,将六部中倾向林家的官员分批约见。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那些官员离开时,眼中都带着决绝。
黎仪通过商行网络,将大量银钱以及死士秘密运入京城。
这些钱用来打点禁军中层将领,收买宫人内侍,而死士是用来辖制官员的。
黎尔秘密调防三万精兵,化整为零,分批潜入京畿,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中。
云肆的“夜寐阁”全员出动,暗中控制了京城各城门守将,朝中主要官员的家人。
林止齐以巡查防务为名,将京营中忠于沈家的将领分批调到重要岗位。
这天,子时。
黎尔率三千精兵,趁夜色突袭禁军大营。
禁军副统领早已被收买,里应外合,不到一个时辰就控制了整个禁军系统。
同时,云肆的杀手潜入皇宫,控制了所有宫门守卫。
寅时三刻,云悟带着六部官员,直入宫城。
皇帝正在寝宫熟睡,被惊醒时,御前侍卫已经全部倒戈。
“你……你们……”
他看着满殿的官员,脸色惨白,“你们要造反?”
云悟上前一步,平静道:“陛下,您治国无方,偏袒奸佞,致使忠良寒心,百姓受苦,今日,臣等请陛下禅位,另立贤君。”
“贤君?谁?”
沈玠怒极反笑,“你吗?”
“不。”云悟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林清茗一身朝服,从殿外走进来。
“是你?”
沈玠瞪大眼睛,“林清茗……你们林家……好大的胆子!”
“陛下错了。”
林清茗声音平静,“不是林家胆子大,是陛下……太让人失望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禅位诏书,放在御案上:“请陛下用印。”
沈玠看着那诏书,又看看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户部尚书、吏部侍郎、兵部郎中……全都是他信任的臣子。
可如今,他们都站在林家那边。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对姜雪宁轻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林家……是真的寒心了。
他惨笑一声,拿起玉玺,重重盖在诏书上。
“朕……禅位于林清茗,望尔等……善待沈氏宗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改朝换代,哪有不流血的?
但至少,他求了。
天亮时,消息传遍京城。
皇帝禅位,林清茗登基。
过程出奇地顺利。
没有大规模战事,没有血流成河,甚至连百姓都还没反应过来,天就变了。
有人惶恐,有人不安,但更多人……是麻木。
沈家这些年的统治,确实不得人心。
苛捐杂税,吏治腐败,边疆战事不断……百姓早就怨声载道。
如今换林家,或许……会好一些?
至少,林老太傅是当世大儒,林止齐治军严明,林清茗在吏部的政绩有目共睹。
登基大典在三日后举行。
太和殿前,百官跪拜。
林清茗一身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辽阔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过当皇帝。
但既然坐了这位置,就要担起这责任。
“宣旨。”他开口道。
内侍展开第一道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尊祖父林泽渊为无上皇,祖母周媛为无上皇后;尊父亲林止齐为太上皇,母亲孙妧秀为太上皇后;册封发妻为皇后,册封胞妹林薇玥为靖安长公主,以国号、年号为封号,享亲王俸禄,见君不跪,林止安为安王,嫡长子为安王世子,次子、三子为昌平郡王、彰武郡王。”
这道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以国号和年号为封号的长公主?
见君不跪?
这恩宠,简直前所未有。
但没人敢反对。
第二道圣旨紧接着宣读:
“沈氏一族,违法乱纪者,斩立决;若无违法乱纪者,可保留性命,贬为庶民……”
这才是真正的清算。
沈家皇室一脉,彻底完了。
长公主府。
林薇玥站在窗前,看着宫中方向。
她已经从侯府搬到了新赐的府邸——靖安长公主府,规制比亲王府还高,就在皇城边上。
雨禾轻声禀报:“公主,张家那边……张大人又来了。”
林薇玥没回头:“让他回去吧。”
“他已经跪在府外一个时辰了。”
雨禾顿了顿,“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林薇玥沉默片刻,转身:“让他进来吧。”
张遮被带进来时,一身官服皱巴巴的,眼圈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林薇玥,扑通一声跪下:“玥儿……不,公主……”
林薇玥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张大人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疏离得很。
张遮心中一痛,却还是站起来,看着她:“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
林薇玥淡淡道,“多谢张大人关心。”
“我……”
张遮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想她,可说这些有什么用?
孩子回不来了。
“张大人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林薇玥端起茶杯,“本宫要休息了。”
这是逐客令。
张遮看着她的脸,忽然道:“公主……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薇玥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波澜:“张大人,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破镜,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而且如今,本宫是长公主,你是臣子。”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
张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只觉得心被掏空了。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不来,他会疯。
雨禾走过来,轻声道:“张大人,请吧。”
张遮失魂落魄地走出公主府。
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