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主的愿望之一的江宛如则死在一个冬天的夜里。
这消息是黎仪送来的,她算了算,江宛如流放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够久了。
久到足够把一个骄傲的侯府嫡女,磨成疯癫的囚犯。
黎仪的消息里附了详细记录。
江宛如到流放地第一年,还能勉强维持体面。
靠着偷偷带去的首饰,打点差役,日子不算最难熬。
第二年,首饰用完了。
差役翻脸,让她和普通女囚一样做苦工。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吃过这种苦。
手上很快磨出血泡,破了,化脓,疼得整夜睡不着。
第三年,她病了一场。
流放地缺医少药,她硬扛过来,但身体垮了。
咳嗽,盗汗,瘦得脱了形。
第五年,她被生活折磨的开始出现疯癫的迹象。
有时自言自语,有时突然大笑,有时对着空气骂人。
骂林芷箬,骂宋璟辞,骂所有对不起她的人。
差役嫌她烦,打她,饿她。
她越疯,被打得越狠。
恶性循环。
第八年,她彻底疯了。
不认得人,不记得事。
整天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清。
偶尔清醒时,她会哭。
哭自己命苦,哭家人惨死,哭永昌侯府不要她。
但哭有什么用?
没人同情她。
第十三年,冬天特别冷。
流放地本就苦寒,这一年雪下得早,下得大。
江宛如住的破屋子漏风,被褥薄得像纸。
她病了很久,咳嗽,发热,浑身疼。
风吹得门窗哐哐作响。
她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
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半夜,她忽然清醒了。
看着破屋顶,看着漏进来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是侯府嫡女,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出门前呼后拥,在家有人伺候。
她嫁给宋璟辞那天,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虽然他不爱她,但她是世子夫人,有地位,有尊荣。
可现在……
她低头看看自己。
粗糙的手,破烂的衣,瘦骨嶙峋的身子。
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了,娘死了,哥哥死了。
家没了,爵位没了,尊严没了。
她活了三十二年。
前十九年风光,后十三年地狱。
够了。
真的够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体温一点点流失。
意识一点点模糊。
最后时刻,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
“宛如。”
是娘的声音。
她笑了。
终于,可以解脱了。
芙蓉站在窗前,雪还在下。
她想起江宛如最后的样子——那是黎仪传来的影像。
瘦得像骷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蜷缩在破草席上,眼睛睁着,却没有神采。
像一具空壳。
人死如灯灭。
恩怨情仇,都散了。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
宋璟辞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她躺下,钻进他怀里。
他迷迷糊糊地搂住她:“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
她闭上眼睛。
江宛如的事,她没跟宋璟辞说。
没必要。
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意义。
时间悄然流逝,这般又过了二十几年。
她用法力遮掩容貌,看起来四五十岁出头。
皮肤虽有些许皱纹,但依旧细腻,眼眸清澈,身段婀娜。
可宋璟辞老了。
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
腰背不如从前挺直,走路也慢了。
六十五岁那年,他生了一场病。
不算重,但缠绵了半个月才好。
病好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芙蓉。
差距太明显了。
一个鹤发鸡皮,一个风华正茂。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恐慌。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之后,留芙蓉一个人。
也怕……她永远年轻,而他日渐衰老。
这种恐慌,慢慢变成一种渴望。
长生的渴望。
他开始悄悄寻访高僧、道长。
借口是“为家人祈福”,但问的都是“延年益寿”“长生之法”。
芙蓉都知道。
她的精神力覆盖整个侯府,宋璟辞的一举一动,她都清楚。
但她没阻止。
她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第一个找的是城外白云观的青松道长。
宋璟辞亲自去的,没带随从。
两人在静室聊了一个时辰。
出来时,宋璟辞脸色不太好。
青松道长说:“延年益寿,靠的是养生修道,长生……那是逆天而行,贫道无能为力。”
第二个找的是大相国寺的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更直接:“施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长生,必遭天谴。”
宋璟辞不死心。
他又找了几个据说有真本事的“高人”。
有的说要用童男童女炼药,他当场拂袖而去。
有的说要采集天地灵物,他给了银子,但拿到手的都是假货。
最后一个,是西域来的番僧。
那番僧神神秘秘地说:“长生之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机缘。”
“什么机缘?”
“灵异之物。”番僧压低声音,“若是能得到灵异之物的血肉,炼制成丹,或许能延寿数十年。”
宋璟辞心里一跳。
“灵异之物……指的是?”
“妖、精、怪。”番僧说,“这些非人之物,天生有灵,血肉中蕴含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就算遇上了,也不好对付。”
宋璟辞没说话。
他给了银子,打发番僧走了。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
一关就是一整天。
芙蓉“看”着这一切。
心里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难过。
就是……有点空。
宋璟辞会怎么选?
会为了长生,对她下手吗?
她不知道。
但她做好了准备。
如果他真动手,她不会手软。
任务早就完成了,原主的灵魂也投胎去了。
她留在这个世界,纯粹是因为……习惯。
习惯有始有终,习惯有他,习惯这个家。
但如果他要伤害她,那这份习惯,也可以不要。
接下来的几天,宋璟辞很安静。
他不再寻访高人,也不提长生的事。
每天如往常一般行事,依旧陪芙蓉说话,逗孙子玩。
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芙蓉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夜里,他常常醒来,看着她发呆。
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像要刻在心里。
有一次,芙蓉假装睡着,听见他低声说:“怎么办……”
声音很轻,很苦。
她心里知道他在挣扎。
一边是长生诱惑,一边是夫妻情分。
他下不了手。
芙蓉反而有点失望。
不是失望他犹豫——犹豫是正常的。
是失望他……终究没坚定地选择她。
说好了“上天入地都要找到你”,说好了“永远不会伤害你”。
可当长生摆在面前,他还是动摇了。
人啊。
终究是凡人。
又等了几天。
宋璟辞还是没动手。
芙蓉等得不耐烦了。
这天下午,她去了书房。
宋璟辞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芙儿来了。”
芙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按往常,她会问“在看什么”,或者“累不累”。
但今天,她不想演戏了。
宋璟辞却先开口了。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芙儿,是想看看我为何还不动手的吗?还是想提前了结我?”
芙蓉一怔。
这么直接?
她挑眉,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夫君,这是打算打明牌吗?”
宋璟辞看着她的脸。
没有伤心,没有失望,只有一丝好奇和……玩味。
像看戏。
他心口一疼。
果然。
她从来就没真正信过他。
也没真正……爱过他。
“我确实动了长生的念头。”
宋璟辞苦笑,“看着你永远年轻,而我日渐衰老……我怕,怕死了之后,留你一个人,也怕……你忘了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但我没想伤你,从来没想过。”
芙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璟辞继续说:“我找那些高人,其实……也是想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到底爱不爱我。”
宋璟辞眼眶红了,“我总是觉得,你没那么爱我,你对我好,像完成任务,你陪着我,像尽义务,但我骗自己,只看我想看到的。”
他声音哽咽:“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了,反倒想求个答案,所以故意让你知道,故意犹豫,想看看……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