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一号
福省第十一战区司令部
副官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稳步走入作战室。托盘上：左侧，一份印着“绝密”的电报；右侧，一份盖有财政部关防的清单，抬头赫然是“兹拨付福省第十一战区102师第1团特支银元壹佰万圆整”。
顾靖澜先拿起电报，目光扫过，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发出一声清晰短促的嗤笑：“呵！”他将电报随手丢回托盘。
接着，拿起那份银元清单，指腹在“壹佰万圆整”几个凸印大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玩味：“仗打到这份上，咱们的委员长…还惦记着给我顾某人送赏钱呢？”他将清单轻轻放回托盘，指尖在光滑的木盘边缘敲了敲。
他踱步到巨大的武昌战区地图前，目光扫过那片被红叉和箭头覆盖的区域。片刻后，脸上笑容敛去：“本想直接与宗公沟通…既然委员长这么大方，那总得知会他一声。”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机要参谋口述，语速平稳而清晰：
“拟两电。”
“第一电，致武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头光光：”
“武昌危局，职部痛彻！然观城内，指挥失序，兵将失联，民路不通，一片混乱！值此存亡之秋，职部为巩固武昌守备，誓死周旋至最后一息，决意：”
“即令102师1团并51军所部，紧急进驻武昌，控制城内外所有军械库、物资囤积点、及水陆交通枢纽。强力疏通主要干道，组织民众、溃兵有序撤离，严防践踏堵塞。”
“武昌城内设唯一收容站，专收有建制、愿死守之友军残部，统一整编！流散溃兵过境，一律收缴武器！遇抗命滋事，就地格杀！”
“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所控军械物资，若不为我用，必资敌寇！恳请钧座鼎力支持！顾靖澜叩。”
“第二电，致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宗公台鉴：”
“宗公如晤：武昌危局，糜烂至此，弟心忧如焚。为挽狂澜于既倒，稍减黎庶之倒悬，弟已密饬102师1团并51军所部，拟行如下：进驻武昌，控扼城内外军械库、物资囤积点及水陆交通枢纽，以防散逸资敌。”
“强行疏通要道，组织民众、溃兵有序撤离，免生践踏惨剧。于武昌广场设唯一收容站，竖明显标识，专收有建制、愿死守之友军，统一约束。流散溃兵过境，一律收缴武器，以靖地方！
遇抗命滋事，为保大局，不得已将行雷霆手段！此诚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策。弟知此议僭越，然事急从权。若宗公觉可行，盼复电示下，以为奥援。若觉不妥，亦请直言斧正。弟靖澜顿首。”
口述完毕，顾靖澜不等参谋复述确认，直接挥手：“立即发出！同时，给102师1团、51军发密令：1团抽1个营，为总指挥单位。51军抽2个团，归该营长统一节制。51军a团：控军库、物资、枢纽。遇阻可开火！
51军b团：引导民众溃兵沿指定路线有序后撤。收集沿江所有船只，无论公私！民需渡江则全力保障；若暂无需求，则尽数拖往洪湖集中看管，不得有失！于武昌广场设唯一收容站。只收整建制愿战之兵！
流散溃兵过防区，一律缴械！抗命者，杀无赦！行动即时开始，无需再候上峰回电！”
武昌行营
机要秘书几乎是跑着将电文送到头光光面前：“委座！福省顾长官急电！”
头光光接过电文，快速扫过。初时，眉头微蹙；看到“控制军械物资”、“设唯一收容站”、“缴械”、“格杀”等字眼时，捏着电报纸的手指瞬间收紧，纸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混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暴怒。并非怀疑顾靖澜的能力，而是电文背后赤裸裸的意图，这哪是帮忙？这是要在武昌的废墟上，用中央的物资，收拢散兵，建立他顾靖澜的威望和势力！
在华中腹地楔下一颗钉子！然而，当他强压怒火，再读一遍电文，以统帅的视角审视：控制枢纽、疏通道路、组织撤退、收拢残兵、收缴流散武器、严明纪律…每一步，都是此刻混乱如沸粥的武昌最急需的！
是避免彻底崩溃和大规模人道灾难的唯一可行之道！这理智的认知像一桶油浇在怒火上！让他更加愤怒！愤怒于顾靖澜的阳谋如此堂皇正大，愤怒于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驳斥！
程序上？顾是十一战区长官，有建议权。战略上？此乃唯一解。
“报告！”另一名机要官递上电文：“第五战区李长官急电回复顾靖澜…他…他完全赞同顾长官部署，称此乃救时良策，宗仁全力支持！”
“砰！”头光光一拳砸在桌面上！李宗宗的回电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娘希匹！”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看清了吗你就同意？！你李德邻是委员长还是我是委员长？！连个请示都没有，你回的比谁都快？！”
盛怒之下，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林蔚等侍从噤若寒蝉。头光光胸膛剧烈起伏，喘息良久。他知道，自己已被逼到墙角。不认？武昌彻底崩溃的罪责和骂名他背不起！认？等于亲手给顾靖澜扩张势力盖了章！
强忍滔天怒火，头光光铁青着脸，几乎是咬着牙下令：“林蔚！以军事委员会名义，立刻发布两令！”
“正式任命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顾靖澜，为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全权负责武昌城内及周边一切军民撤退、治安维持、物资调配事宜！”
“任命你为副指挥！即刻赶赴武昌城内，听候顾总指挥调遣！协调各部、监督执行、确保中央政令畅通！让陈布雷过来！立刻起草《告武昌军民书》！要点：政府绝不抛弃同胞！此撤退为统帅部周密筹划之战略转进！
严令所有军民，绝对服从顾总指挥及林副指挥之命令！违者严惩不贷！文告须体现领袖关怀与中央权威！明日见报！”
“给顾靖澜回电：靖澜忠勇可嘉，所请照准！唯：所控一切军械物资，务必详实登记造册，每日报备军政部及军委会备案！收容之兵员，须经林副指挥核实，统一整编分配，补充各急需部队！
望靖澜以党国为重，不负厚望！中正手启。”
命令下达，头光光颓然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知道，这三步棋虽勉强扳回点颜面，但最大实惠已被顾靖澜牢牢攥住。
而顾靖澜对此恐怕只会付之一笑，他要的只是溃兵百姓能走，前线能安心打仗。至于功劳归于谁？他顾靖澜，何曾在意过头光光这点“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