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热情似火、甚至不惜躺到车轮底下的百姓，李民觉团长站在车顶，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眼神殷切又带着固执的面孔，脑袋嗡嗡作响。他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别说今天，明天也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那已经有些发烫的铁皮喇叭：“乡亲们！静一静！！”人群稍微安静下来。“乡亲们的盛情，我们将士心领了！但纪律就是纪律！这样！”
李民觉提高了音量，“我们收！但我们只收一样东西！每人！只收一颗鸡蛋！！”
他伸出食指，用力地强调着，“一颗！就一颗！多一颗都不要！这是命令！也是我们感谢乡亲们心意的最高限度！再多拿，我李民觉回去就不是挨处分那么简单了，是要掉脑袋的！乡亲们，你们也不想看我掉脑袋吧？！”
这番话起了作用。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只收一颗鸡蛋？这这够干啥的？一个提着满满一篮青菜的老汉，焦急地跺脚“一颗鸡蛋？那哪够啊军爷！俺这青菜”
旁边一个抱着两只老母鸡的大娘立刻打断他“哎呀老张头！别说了！军爷答应收就不错了！一颗就一颗！总比啥都不要强！”
她说着，麻利地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塞到旁边一个挎着空篮子的年轻媳妇手里，“大妹子！快！把你的空篮子给俺！俺拿鸡跟你换俩鸡蛋！俺要亲手给军爷送去！”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赶紧把篮子递过去“哎！大娘您拿好！鸡蛋您拿着！”她接过鸡蛋，脸上露出笑容，赶紧往一辆卡车旁挤。
一个扛着半口袋糙米的汉子急了“鸡蛋？俺没带鸡蛋啊！谁有鸡蛋？俺用米换！”
“俺有！俺这还有三个！换你一碗米就行！”
另一个挎着一篮子新鲜黄瓜的农妇“俺用黄瓜换鸡蛋！谁换？两条黄瓜换一个鸡蛋！”
一个精壮小伙举着一个鸡蛋高喊“俺就一个鸡蛋！不换！俺要亲手给那个打旗子的军爷！”他指的是团部卡车上的掌旗兵。
一场自发的“物资置换”在人群中迅速展开。带着蔬菜、瓜果、米面、甚至活禽的百姓，纷纷寻找身边带着鸡蛋的人进行交换。他们只想亲手将鸡蛋送到这些将士手中！很快，士兵们不再往外扔东西了。
他们站在车厢边缘，神情复杂地看着百姓们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鸡蛋递过来。有的鸡蛋用干净的粗布手帕包着，有的还沾着草屑，有的甚至还是温热的。
一个脸上带着高原红的新兵，接过一个七八岁小女孩踮着脚递上来的鸡蛋，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军爷哥哥，给！我娘说吃了鸡蛋打鬼子有劲儿！”
新兵眼眶微红，郑重地用双手接过那颗小小的鸡蛋“哎！谢谢小妹妹！哥哥一定多打鬼子！”
一个老兵接过一个老大爷颤巍巍递来的鸡蛋，老大爷的手像枯树皮“娃啊，拿着拿着”
老兵声音有些哽，“大爷，您放心！这鸡蛋，俺们吃了，力气用在刀刃上！”
当最后一颗鸡蛋被郑重地交到士兵手中，李民觉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兵嘶哑地下令：“传令！所有车辆！把后车帘！全部掀起来！”
命令迅速传达。厚重帆布车帘被士兵们“哗啦”一声，整齐地卷起、固定。车厢内，所有士兵，无论军官士兵，无论新兵老兵，全部面向道路两旁依旧站得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百姓。
“敬礼！”李民觉嘶哑的声音穿透空气。
“唰！”一声整齐划一的摩擦声！数千只手臂同时抬起，数千只手掌紧贴帽檐！标准的军礼！士兵们神情庄重，眼神中充满了感动。
道路两旁，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看着这肃穆的一幕，看着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上庄重的神情，许多人的眼眶也湿润了。他们不再呼喊，只是默默地看着，目送着这支特殊的队伍。
而在人群的外围，以及被堵在更后方、无法通行的道路上，还停着不少其他地方保安团、中央军杂牌部队的卡车、骡马车队。这些部队的士兵们，站在自己的车旁或路边，默默地看着眼前这震撼而心酸的一幕。
他们看着那些被百姓视若珍宝、争相赠送鸡蛋的所谓的“第七军独立旅”士兵，再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军装、空瘪的干粮袋，以及周围百姓对他们或漠然、或警惕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
经过数小时的纠缠，在百姓们让出的、依旧拥挤但总算能通行的道路上，车队终于再次缓缓启动。引擎重新轰鸣，车轮开始转动。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消息如同燎原之火，沿着他们前进的路线蔓延。
只要车队在某个村镇稍作停留，哪怕是加油、修车，或者仅仅是行进方向的风声走漏了一点
“101军！在村口！”
“快！回家拿鸡蛋！快啊！”
“军爷！就一个鸡蛋！拿着！拿着啊！你不拿俺老婆子就坐这儿不走了！”李民觉无奈，只得哑着嗓子再次解释、劝离。
，！
副团长拿着喇叭接力喊，声音同样嘶哑“乡亲们！谢谢！谢谢！心意领了！我们真不能收！赶路！赶路要紧！”
一个团参谋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手势比划，急得满头汗“（摆手）（指前方）（敬礼）”百姓们似懂非懂，但热情依旧。
李民觉看着又一个被塞到手里的鸡蛋，苦笑着对警卫员嘶哑地说“这这是第几个了？三三个了吧？”警卫员无奈地点点头。
推辞、解释、敬礼、再被塞鸡蛋成了常态。实在推脱不掉的极端热情下，李民觉只能再次妥协，允许士兵们象征性地收下一颗鸡蛋，然后立刻敬礼离开。即便如此，行军速度也受到了灾难性的影响。
之前依靠卡车，一天能疾行百公里，如今一天下来，走走停停，应付着数不清的“围堵”和“心意”，行程锐减至不足五十公里。
福省，第十一战区司令部
机要参谋将一份译好的电文递给顾靖澜。电文详细报告了102师1团沿途遭遇的“盛情围困”和行程严重延误的情况，末尾提到李民觉团长嗓子已完全嘶哑，无奈收下百姓鸡蛋三枚。
顾靖澜拿着电文，看着上面描述的百姓箪食壶浆、士兵被迫收蛋、行程受阻的字句，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得意。他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报纸的边缘，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即便是他，面对这种源自人民心底最真挚的拥戴和由此带来的“麻烦”，也感到无力。他只能看着电报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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