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周旺念出的林生赛场席位,张一手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眉头紧锁:
“八仙阁别院……那可是此番初试公认的死亡赛场之一。
不仅八仙阁自家的精锐尽出,我听说,会仙楼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把一位极厉害的人物塞进了那个赛场。
还有四海楼、味中天……排名靠前的京城七十二家名楼几乎都有强手扎堆在那里。”
赵五花赵师傅脸色难看:“这绝非巧合,咱们林小哥顶着孟尝公弟子的名头本就扎眼,这是有人不想让他安稳过关,故意把他扔进狼窝里,要让他第一轮就折戟沉沙……”
火工刘,刘改师傅也忧心忡忡:“玄字灶位周旺记得不错,我也记得那儿最是偏僻,通风采光往往最差,器具也老旧些。啧啧啧,在那等高手环伺、压力巨大的地方,灶位再不利,简直是雪上加霜。”
周旺听到这里,年轻气盛,一拳捶在案上:
“欺人太甚!抽签不是说什么随机抽吗?这随机得也太巧了吧!
分明就是那起子小人,看咱们澄味园不顺眼,给林小哥故意使绊子!”
其他厨子也纷纷出声,又是愤怒,又是担忧,言语间直指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楼。
胡师傅和陈平都默然听着,没有制止大家的宣泄。
他们都知道,这股气憋在心里反而不好。
两人看向站在人群稍后,从听到自己签位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生。
他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惊慌或是沮丧。
待到议论声稍歇,林薇薇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带有安抚力量的微笑。
“诸位师傅,签已抽定,木已成舟,此刻再愤懑于签位已于事无补,徒乱心神。”
她语调平稳如常:
“他们此举,无非几种心思。
一者,他们想用最强硬的环境和对手,给我一个下马威,最好能让我手忙脚乱,不战自溃。
二者,将我置于众目睽睽之险地,无论我是超常发挥还是稍有差池,都会被无限放大,或可借机打压。
三者,他们是想看看我这个孟尝公关门弟子到底有多少斤两,是否值得他们后续重点关照。”
她将对手可能的算计轻描淡写地剖析出来,反而让众人觉得那沉重的压力被拆解开了几分。
“既然去的是龙潭虎穴,”
林薇薇眼神微凝,
“那便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灶位偏僻,或许少些人注目,反能专心料理。
对手强横,正好见识一下京城顶尖人物的手段,也能映照自身不足。
至于那些盘外招……”
她看向胡师傅,又看向众人:
“有胡师傅坐镇调度,有诸位师兄在各自赛场拼搏,我们澄味园并非我林生一人孤军奋战。
他们想看我笑话,想踩下澄味园,那我们便更要拧成一股绳,各自在自己的灶台上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做出让人无话可说的菜来!”
她最后目光落在周旺等人脸上,语气坚定:
“所以,诸位师兄,今晚还请各自安顿,养精蓄锐,睡个好觉。
别忘了我们这两日反复练习、调整的心得与手法。
既去之,则安之。”
既去之,则安之……
这六个字缓缓抚平了众人心头的躁动与不安。
是啊,签已抽了,骂也无用,说也无益。
除了咬牙顶上,还能如何?
周旺狠狠大声道:“林小哥说得对,管他什么八仙阁九仙阁,咱就凭手艺说话!”
张一手重重点头:“不错,林师傅心性沉稳,远胜我等,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反给林师傅添忧。”
赵师傅、孙师傅等人也纷纷颔首,大家眼中的忧色被一股重新燃起的斗志取代。
胡敬斋胡师傅和陈平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两人都没想到,林生小小年纪,面临如此明显的针对与险境竟能迅速稳住己方阵脚,将不利因素转化为激励。
这份定力与领袖气质尤其让胡师傅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天下厨神的些许影子……
不,或许又有些不同。
孟尝公是巍峨高山,令人仰望。
而林生,更像是沉静深潭,能纳百川,亦能映照人心。
胡师傅抬手压了压,待众人再次安静,沉声道:
“林生所言,句句在理。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实力和菜品才是根本。
明日各自赛场,各自处境,都需谨慎应对。
尤其是林生,八仙阁别院情况复杂,明日提前去,务必仔细勘察灶位环境、器具、水源、备料区位置,做到心中有数。
若有任何异常或困难,随时设法传讯于我。”
他又对其他人一一叮嘱,事无巨细,从检查自带刀具调料,到留意赛场官吏与对手动向,再到保持心态平稳。
众人皆凛然听命。
夜色渐浓,澄味园众人怀着不同的心思散去,为明日生死攸关的百味初试做最后的个人准备。
林薇薇回到听泉阁自己的小屋,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铺开纸张,开始罗列出明日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工具、调料、预先处理的食材清单,以及数套应对不同命题的备选方案思路。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叩门声在听泉阁外响起。
林薇薇起身去到门外。
“林生,歇了吗?”
是胡师傅的声音。
林薇薇起身开门。
胡师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胡师傅,您还没歇着?”
林薇薇侧身请胡师傅进来。
胡师傅将汤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人老了,觉少,也……放心不下你。”
林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胡师傅看着跳动的灯花,缓缓道:“你今日应对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这份镇定不是强装出来的。”
“师傅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慌也没用。”
林薇薇轻声道。
“是啊,慌也没用。”
胡师傅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悠远,
“这让我想起一些旧事……关于你师父孟尝公的。
你知道,他为何能成为公认的厨神,甚至他提出的那些理论,能让天下厨者心服口服吗?”
林薇薇摇头,她了解孟尝公还是了解地不够彻底。
虽然该背的都熟记于心,可那些资料还是太少。
但作为战场遗孤,他不了解这么多也是正常的。
胡师傅的声音低沉下来,陷入回忆:“不仅仅是因为他技艺通神,创出无数惊艳菜式,更是因为,他这个人和他做的事,契合了‘道’。”
道?
林薇薇屏息凝神听着。
“他做过御宴,极尽精巧,能让太上皇龙颜大悦,赐下尊号。
但他也能为了灾民,窝在临时搭起的粥棚里,用最粗糙的杂粮野菜,琢磨出既能果腹又兼顾些许营养的吃法,并毫无保留地教给旁人。
他写过最深奥的《鼎俎心鉴》,但他也说过‘厨房无贵贱,掌勺与烧火皆系一味之成’这样朴实的话。
他这一生都在践行他所说的食以载道。
这个‘道’,既是至高无上的技艺之道,也是悲天悯人的人间道。
所以他离开宫廷,游历天下,去品尝最底层的滋味,去理解食物最根本的意义。
他最后选择归隐,或许也是因为看透了繁华背后的虚无,想去追寻更纯粹的东西。”
胡师傅看向林薇薇的目光深了些许:
“孩子,我不知你究竟从何处来,师承到底有何隐秘。”
林薇薇心中猛地一颤。
胡师傅竟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