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号简报室的空气因铁面的质询而凝固，金属墙壁似乎都在无声吸收着话语的重量。阿弃坐在冰冷的合金椅上，能感觉到对面那双褐色鹰眸的审视，以及厉锋、猴子等人略带担忧的目光。深空的那枚通讯单元静默悬浮在他身侧，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记录着一切。
阿弃知道，隐瞒或撒谎在这里没有意义，也无法保护陆湮大哥。但他必须有所选择。
“铁面队长，”阿弃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关于‘钥匙’，我知道的也不全。它叫‘时空稳定锚点发生器’，是星垣文明留下的遗物，能在‘归墟潮汐’中撑开一小块安全区域。但使用它代价很大，需要燃烧大量灵枢本源，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会被‘归墟’本身标记，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会引来更多注意和危险。陆湮大哥就是为了救人，强行使用了它，才变成现在这样。”
铁面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星垣遗物……对抗归墟的工具，却自带索命标记。倒是符合那帮上古疯子的一贯作风。然后呢？那时蝉又是怎么回事？”
“时蝉夫人……”阿弃提起这个名字，右眼瞳孔深处的灰白色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她很可怕。她能操控时间，还能使用一种……很污秽的力量。她突然出现在浮岛，轻易就杀光了所有围攻我们的渊秽聚合体。她说对‘钥匙’感兴趣，也对我……对我身上的力量感兴趣。”阿弃没有具体描述“终末侵蚀”和时蝉的诱惑，只是概括道，“她想让我跟她走，说能教我控制力量，也能救陆湮大哥。但我们拒绝了。然后……深空就出现了，提出了协议。”
“你的力量？”铁面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阿弃异色的双瞳和皮肤下隐隐的纹路，“厉锋报告里提到你能净化那些污秽怪物，还能一击灭杀聚合体核心。这不像寻常修士的路子。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触及了阿弃最深的秘密和伤痛。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我……曾经被熵烬教派抓去改造，心脏被换成了‘烬核’。后来遇到陆湮大哥，他救了我。在之前的战斗中，我重伤濒死，被带到‘织梦乡’……一个特殊的地方温养，醒来后就变成了这样。具体原因，我也不完全清楚。”他隐去了星骸之种、心源琉璃环境等细节，但说出了熵烬教派和“织梦乡”两个关键点。
“熵烬教派的残渣……‘织梦乡’……”铁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显然这两个名字他都有所耳闻，“怪不得。那群疯子的改造，加上逆渊里的奇遇，倒是能解释一部分。”他没有深究，似乎对个体力量的来源并非最感兴趣，转而问道，“那个深空，你们签署的协议，具体内容？除了保命，他们图什么？”
阿弃看向身旁的深空单元。合成音适时响起：“协议核心为数据交换。深空提供生命维持与侵蚀抑制服务，换取目标生理、能量波动及相关交互数据。协议包含明确的期限、双方权利义务及安全条款。完整协议文本已根据与阿弃的约定部分脱敏，可供审阅。”一道光幕从单元投射到铁面面前的桌面上，显示出经过处理的协议摘要和关键条款。
铁面快速浏览着，冷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片刻后，他抬起头：“数据……呵，听起来比时蝉那女人的直接抢夺文明点，但也更……缥缈。你们就信了？”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阿弃坦然道，“当时陆湮大哥马上就要死了，我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深空至少给了我们时间和一个相对明确的框架。而且，”他看了一眼深空单元，“到目前为止，他们确实在按照协议做事。”
铁面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阿弃身上：“小子，你比你看起来要清醒。不过，光有清醒不够。你们现在在我的船上，钥匙在你昏迷的大哥手里，你身上带着熵烬和未知的麻烦，外面有时蝉那种怪物盯着，还有一个不知道真面目的‘深空’跟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你们？”
这话问得直接而残酷。厉锋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铁面一个眼神制止。
阿弃感到压力倍增，但他没有退缩，迎向铁面的目光：“铁面队长，我知道我们带来了麻烦。但‘钥匙’可能对抗归墟，陆湮大哥知道更多关于它的秘密。我……我也想救他，想弄清楚自己的力量，不想被时蝉控制。如果旅团愿意帮助我们，等陆湮大哥醒来，我们愿意分享关于钥匙和归墟的情报，如果可能，也许……钥匙的力量也能在未来帮到旅团。”他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实在的交换条件：情报和潜在的工具使用权。
铁面盯着阿弃看了许久，简报室里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就在阿弃感到掌心微微出汗时，铁面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几分逼问的锐利：“情报……和潜在的使用权。很稚嫩的筹码，但比空口白话强点。”他身体微微后靠，“我可以暂时提供庇护。不是因为你这些筹码，而是因为厉锋是我的人，他拼死救你们，说明你们至少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也因为……归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多了解一点上古的对抗手段，没坏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严厉：“但听着，在我的船上，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那个陆湮，和他的钥匙，必须处于严格监控下，除了深空的维持设备，我会加派我的人看守。第二，你，阿弃，在得到我允许前，不得在船上随意使用你的力量，尤其是那种带‘终结’意味的。第三，深空的所有数据收集和测试，必须提前向我报备，经过批准，并在我的监督下进行。第四，关于你们的一切，在旅团内部属于机密，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做不到任何一点，我会立刻把你们‘请’下船，扔回逆渊自生自灭。明白吗？”
条件苛刻，但符合铁面强势掌控的风格，也给了他们一个存身之所。阿弃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谢谢铁面队长。”
铁面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听什么感谢。“厉锋，你带他们去b7隔离舱，那里已经清空，够他们和深空的设备用了。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轮班看守。猴子，小五，你们去医疗室彻底处理伤口，然后归队待命。老陈，去协助技术组检查舰船外围防护，尤其是对异常时空波动的侦测，我怀疑那时蝉女人有类似手段。”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雷厉风行。
“是！”厉锋等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
铁面最后看了一眼阿弃和深空单元：“你们也去安置。关于钥匙和那时蝉的更详细情报，等你们安顿下来，我需要一份书面报告。深空，你的首次数据报告，出来之后，抄送一份给我。”
“要求接受。阿弃血液样本初步分析报告将在约一标准时后完成，可提供概要版。”深空回应。
铁面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阿弃在厉锋的带领下，和维持着陆湮的深空单元一起，离开了简报室，沿着“铁砧”号内部粗犷而坚实的通道，走向位于舰船中后部的b7隔离舱。舱门厚重，带有明显的气密结构和能量屏蔽层。内部空间比浮岛那个残破舱室大了数倍，虽然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固定床铺、一个简易工作台和必要的环境控制接口，但干净、稳固，最重要的是相对安全。
深空单元迅速在舱室内重新展开优化后的维持力场，将陆湮安置在最内侧的床铺上。银色的光笼和乳白色的抑制光晕再次亮起，稳定运行。另外两枚单元则分别悬浮在舱室角落和门口附近，显然承担着持续监测和环境扫描的任务。
厉锋安排了两位看上去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悍的旅团战士在舱门外把守，并低声对阿弃嘱咐了几句，大致是舰船上的生活注意事项和一些紧急联络方式，随后也匆匆离去，他需要向铁面做更详细的行动汇报。
舱门关闭，将外界的嘈杂与大部分窥探的目光隔绝。阿弃疲惫地坐在陆湮旁边的床铺上，看着大哥在光笼中平静的睡颜，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些。虽然前途未卜，虽然身处新的“牢笼”，但至少，陆湮大哥暂时安全了，他们也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和思考的据点。
大约一小时后，深空单元如约发出了提示。阿弃面前投射出那份血液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概要。
报告用冰冷的数据语言描述着：样本中检测到高度复合的能量签名，基础基质为“大地承载”特性（稳定、滋养），深度融合了“高纯度法则净化”特性（推测与“心源琉璃”相关），并嵌入了异常强烈的“熵增寂灭”与“结构性终结”特质（源头复杂，与熵烬改造及未知星骸物质高度相关）。三种特性处于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动态平衡状态。“终结”特质表现出强烈的侵蚀性、对混乱及负面能量体的高效瓦解特性，但同时存在缓慢侵蚀宿主灵枢结构与意识稳定的风险。当前抑制方案主要针对“侵蚀”过程，无法改变其本质特性。建议：避免高强度情绪波动及过度使用“终结”力量；寻求更高层次法则调和方案以稳固平衡；持续监测……
报告没有给出根治方法，但清晰指出了问题的根源和危险所在。阿弃默默记下，尤其是“寻求更高层次法则调和方案”这一句。他想到了“心源琉璃”，想到了“织梦乡”，也隐隐想到了时蝉夫人那暧昧不明的“教导”。
他将报告概要牢记于心，然后看向深空单元：“深空，关于陆湮大哥体内的‘归墟寒意’，你们的分析有进展吗？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针对‘归墟寒意’的初步扫描分析已完成。”合成音回答，“该能量具备高度‘概念侵蚀’与‘存在否定’特性，常规净化手段无效。其与目标灵魂标记存在共生增强关系。现有数据库比对显示，理论上有两种可能路径：一、使用层级高于或等同于‘归墟’本质的‘创生’或‘定义’类法则进行覆盖性净化。二、利用‘钥匙’本身蕴含的部分‘逆写协议’碎片，在极精密操控下，尝试局部‘逻辑覆盖’以中和寒意。两种路径均需极高操作精度与能量层级，且伴随巨大风险。”
高于或等同于“归墟”的法则？“逆写协议”碎片的利用？阿弃听得心头沉重。这两种方法听起来都遥不可及且危险重重。但他还是追问：“‘心源琉璃’法则，算哪种层级？”
“‘心源琉璃’被标记为‘原始法则碎片’，具备高度纯净性与稳定性，对‘归墟寒意’有天然抗性与微弱净化作用，但其能级与‘概念侵蚀’深度相比，仍显不足。或许需达到该法则的‘本源共鸣’甚至‘代行’层次，方有可能尝试路径一。”深空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客观而冷酷。
阿弃沉默。本源共鸣？代行？那需要对“心源琉璃”有极深的领悟，他现在连入门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舱室角落那枚负责环境监测的深空单元，指示灯忽然快速闪烁了几下。合成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优先级提升”意味响起：“检测到微弱的、非舰船本身的异常时空涟漪波动，于三秒前触及本舰外围屏障，现已消失。波动特征与数据库记录的‘观测者时蝉’次要能力特征部分吻合。推测为远距离窥探或信息收集行为，未检测到攻击意图。已记录波动参数。”
时蝉！她果然在注视着！阿弃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舱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金属看到外面虚空中那双异色的眼眸。
“铁面队长那边……”阿弃下意识问。
“波动信息已根据协议补充条款，同步至铁面队长指定的接收终端。”深空回答。
阿弃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寒意。时蝉的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到了这里。这场在更大“牢笼”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陆湮大哥灵魂深处那枚潜伏的“引子”，在这新的、充满人与机械波动的环境中，是否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