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恶领军进驻临晋时,傅弘之已在城中恭候多时,未等前者稍加喘息,便把臂並肩,入堂对坐议事。
“虏军几番增兵陇右,赫连所统之前锋,士气衰竭,我等在冯翊养精蓄锐已久,当依世子所言,以攻代守。”
刚一入座,椅子还没捂热,傅弘之似是谋划已久,喋喋不休的与王镇恶述说进兵事宜。
早在长安,诸公卿言傅弘之未有战意,唯欲守成,王镇恶本也做了自行出兵的打算,现今来看,倒是他多虑了。
二將往前皆是秦人,北地郡离冯翊堪堪数十里,若傅氏未曾南迁,也是同天水赵、尹之流。
前汉时,北地辖十九县,六万余户,二十万口。
后汉辖六县,三千户,八千余口。
至晋初仅辖两县,三千户不止。
总而言之,作为北地大族,傅氏南迁是不得已而为之,数百年来层层缩水,油渍都捞不到,有何可留恋的?
不过傅氏作为侨姓,文武两地开,论长远发展而言,族中耆老的决策並无错,留在北地,势必要被胡虏所打压,而至落寞。
关中士族已然饱和,容不得其他姓逐利,河东薛是后来居上者,在其垄断地方前,裴氏独大,柳氏次之。
好在薛氏的策略一直崇武,深知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在旁族钻营虚无縹緲,一触即破的朝堂时,各房广建坞堡,招揽流民,操练部曲。
南北对峙初立,又两头下注,拓跋氏这一注有些微薄,数载之內,怕是难有进展。
“你欲领多少兵马出冯翊?”
王镇恶听完傅弘之的长篇大论”后,直截了当问道。
“將军领了多少人?”
“两千步卒,一千骑,三千辅兵,八万石粮食。”不等文僚匯报,王镇恶即刻答道。
“临晋尚有一千骑,四千步卒,王將军留守三千,其余人马我尽数带出,可好?”
言罢,傅弘之从奴僕手中接过茶壶,亲自为王镇恶斟茶。
或是他对这泡茶法还不知悉,手法有些笨拙,但总归是成了一壶。
王镇恶抿了口茶,说道:“百年前,冯翊领八县,现今裁撤了二县,六县之地,临晋守军三千余,其余诸县,你各遣了多少人?”
要商量出兵的事务,应將本郡的各县兵力布守摸个清楚,才能下定论,傅弘之到任冯翊太守已有两月余,刘义符等在长安知晓兵力几何,但要精確到地方,还是一片朦朧。
“算上本郡辅兵,除合阳、重泉两城各置一军,其余诸县,皆有一千五守卒。”
一军人马两千五上下,重镇当增派兵力。
王镇恶听后,知悉傅弘之的布守並无差错,遂说道:“你我合兵,共计两千骑,六千步卒,你便是將这八千兵全带出去,也不见得稳胜赫连。”
两千重骑,至多也就堪当夏军的三千胡骑,加上甲士、弓弩手,步卒,军械虽优良,但在两军兵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取胜並不轻易。
这还是王镇恶算上咸阳郡可徵调五千步骑的情况下。
当然,傅弘之先前与他所言的战策,確是有可行之处,若能实施,胜算少说有六成。
风险无可避免,胜则重创其前锋,败则,咸阳恐再难坚守。
更何况,赫连勃勃坐镇后方,隨时可举兵南下,北地郡依有敌骑屡屡游荡,进犯。
咸阳还守得住,要是为陇右而失,实在不值当。
对此,王镇恶其实不大想出兵,可刘义符既然执意出战,他也不好拒绝。
局势还未恶劣到完全无法与夏军正面相击的地步,只要刘义符別似赫连昌般,亲自领著骑军出征,一切都好说。
“那些钱帛,你可带去,为稳妥起见,可让道恩携水师进驻涇阳。”王镇恶见傅弘之有所忧虑,解释道:“华山一役,胡虏断不敢冒然南下,潼关有德祖看著,不必担心。”
“那便好。”
听著王镇恶还要再调水师作后应,傅弘之爽朗一笑,说道:“此番再胜胡虏,那刘”勃勃定是坐不住!”
性情使然,傅弘之还用其前姓调侃了一番。
“他坐不住,未必是好事,主公还需一段时日,久则半月,我本是不赞成出兵,世子心念陇右百姓,王买德有意断关中左臂,我等壁上观,要失人心。”
在这一点,王镇恶看的透彻,刘义符拉拢人心的手段,甚至不亚於刘裕,先前向汉胡民户许诺,如若捨弃,纵使守下了关中,要再使其归附,无疑是难上加难。
敌军没打过来,你不管,那还情有可原,打来了,不管不顾,你看我往后是否相信你字正腔圆的胡话”?
庶民不识字,不懂大局,但他们是人,刘氏父子是如何看待他们,用不文书与士人口述,他们眼睛还未昏,能看得清。
这一仗若打得出彩,围魏救赵”,在令父老们大肆传播声名,又能聚拢一波民望。
氐首徐师高反叛,已是给他们敲响警钟,羌人代表不了五胡,姚氏倒了,刘裕好生安置前者,在出於败者的心理状况下,或能使其感恩戴德,歌颂仁德。
凉陇,氐、匈奴、羯、鲜卑等鱼龙混杂,羌迁至关中京兆数十载,在关西已无多少话语权,羌军能战之兵大多数都受了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官兵,吃上了朝廷的粮食,与他们更是渐行渐远。
地方控制力天下皆殊途同归,胡部亦然。
“治地,守成,以人和为重,世子此举————倒也无错。”傅弘之慨然道:“京兆大族,视其为牲畜,用之竭其力,弃之如敝履,也非诸胡不服王化,实是失人心已久。
1 永嘉前,关中就屡受疮痍,更別提之后了。
事实上,自后汉起,关中就处於停摆,乃至回退的现象,一年不如一年,加之饥荒、大旱、兵乱等,也就剩下各大族苦苦久支。
风险也代表著收益,冒著被胡虏抄家的风险,各族的佃户部曲越聚越多,饶是当下,若要强征,凑个万人杂军也是足够的。
感慨过后,傅弘之恢復正色,说道:“事不宜迟,我便去点齐兵马,明日离去后,冯翊就交由您镇守了。”
王镇恶放下瓷杯,頷首以应。
建康。
殿內,刘义隆如往常般恭坐在侧位,此时为首者,已不再是刘穆之,而是出自那后汉四世三公之门的袁湛。
后者比刘穆之年弱十余岁,相隔一代,但须鬢间的灰白色並不见少,料理政务时,也是寡淡少言,诸多事情处置,都较为折中,往往都是问过张邵、谢瞻等一巡人后,再做决断。
小事自行了断,大事递交於彭城,由刘裕做主。
朝廷的运转虽不如往日顺遂,但好在一时安稳,眾臣侧自於关中,相安无事。
当然,若非刘裕身处彭城,想必朝中或又是另外一派景象。
並不是袁湛德才不够,而是其身子骨每况愈下,已然接近刘穆之病榻前夕。
此般兆头,自然又要起纠葛,张邵等人不曾直言,但眾人都心中瞭然。
刘道怜遣使至彭城,不单有慰问之意,主要还是想將刘裕请回建康坐镇。
刘义隆合上奏报的同时,偏首瞟了袁湛一眼,见其眉眼昏暗,气色沉闷,难免感到忧心。
留守一年有余,往日他皆闭门造车,习学经典,自理政以来,渐渐开朗,得心应手起来,为此,刘穆之从未吝嗇讚誉。
这可令从不怎受待见的刘义隆大为所动,更加的奋发图强。
张邵抬起头,见袁湛神情不对,急忙起了身,唤奴僕入殿。
“袁公若感不適,可先行回府歇息。”
有了刘穆之的前车之鑑,张邵不敢托大,快步至袁湛身旁,伸手搀扶。
刘义隆见状,也即刻起了身,上前搭了把手。
袁湛愣了愣,回过神后,摆手苦笑道:“你们这是作甚?”
“袁公便勿要强撑著了,该唤太医看看身子,调养些许时日。”张邵心急道:“再者,主公已回彭城,隨时可南归建康,江左安稳,荆州蛮夷也消停了月余,您当也休憩一二。”
“茂宗吶,你只比我年少六岁,我今才及不惑之年,哪能有如此憔悴?”
袁湛晃了晃头,瞪大了瞳孔,想要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但效果却適得其反。
眼眶处的暗沉愈发扩散,刘义隆二人离得近,还隱约看见那纱袍下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见遮掩不住,袁湛嘆了一声,徐徐说道:“我患头风已有数载,天一冷,吹了寒风,便感头疼,难以入眠,主公早前便叫葛太医看过,难以根治————”
听得袁湛患的是头疾,张邵面色一变,怎朝中肱骨,皆要患上不治之症,天妒英才否?
虽说比起周公瑾而言,已算不得年轻,但江左盛行天师道不知多少年,长生之道传播广泛,家家户户都懂些滋补护体的门路。
除去服散、丹药者,寿命自然而然会略微增长。
“袁公,身体为重,刘公病发,险些————您还是不要强撑著了。”刘义隆再而劝道。
刘虑之、谢瞻等见此一幕,也纷纷上前规劝。
袁湛无可奈何,长嘆了一声,遂特例於殿外,乘车出了宫。
待其走后,张邵双眉紧锁,他看了眼刘义隆,说道:“竟陵公这几日在主公府內侍奉太母,晚些三郎归家后,可否代仆通稟竟陵公一声。”
刘义隆点了点头,应道:“张公有何话要我转述叔父?”
“袁公头疾愈重,朝中需有人主持大局————”
闻言,谢瞻皱眉劝道:“竟陵公的脾性————茂宗!”
张邵被这么一喊,怔了片刻,说道:“宣远,我终究是差些——恐难以服眾。”
“主公亲履番亲令,刘公之后,当由你担起担子,怎可屡屡推脱?”
刘怀慎现任尚书令不假,但其还並未真正的插手中枢,要是令其把持朝政,便要闹出蝗灾”来,现下的重任,是要保证关中十万军士的后勤辐重。
粮草是头等大事,前锋於潼关与姚绍大军对峙时,刘怀慎都敢插一手,若是委任中枢大权,会酿成何错,谢瞻不敢设想。
闹得前方没了军需,关中失守,天下便要动盪。
张邵似是被戳到软处,心一凛,嘆声道:“既如此,那便先遣使请示主公,若迫不得已————”
听此,谢瞻神色渐缓,说道:“早该如此。
“7
刘义隆见两人停下了爭执,舒了口气,再而回到位上。
得知了內幕后,他对府中和蔼可亲的叔父,略微”有所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