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刘义真履行著每日一次的请安,却被主院外十余名甲士所阻拦,面色有些难堪。
虽说先前他微微”凯覦姚氏的美色,那也无过失之举。
日上三竿了,刘裕还不愿出院,整日棲居在屋內,也不知是在做何事。
往前父亲那般操劳国事,心系关中,现却为一女人不理“朝政”,闭门不出,刘义真往日虽无所事事,但他也知道兄长在关中肩负重任,时刻不得懈怠。
每当想到此处,刘义真便觉自己过於无用,在彭城时,诸事都是交由王弘料理,他就同那田野间的草人,做个摆设,驱散“鸟雀”罢了。
“这都已至正午,父亲该至堂前用餐才是。”
面对著不动声色的一眾甲士,刘义真心中略微发怵。
这些武士往前见他都是一副和顏悦色的模样,现今却连话都不愿说一句,好似冷血了般。
刘义真两番话,都无人应承,顿觉恼怒,他不知这些人有何好显摆,自己若是硬闯,还能用刀剑將他拦住不成?
我倒要看谁敢!
鼓著怒气,刘义真“气势汹汹”的走向院门。
四名武士横立在门前,刘义真要往空隙钻,他便微微动身填补。
一左一右,迂迴过后,刘义真终是忍受不住,怒道:“你们这是何意?!成心拦我不成?”
为首的武士苦涩一笑,说道:“二郎,主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院打搅,还望二郎能体谅仆等。”
“我体谅你们,何人体谅我————兄长?”
武士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刘义真借著兄长的名义,几番斥责,非要往院子里冲。
兴许是喊声高昂,院门“嘎吱”悄然打开,刘义真都未曾发现。
等他见望见出门者非刘裕,而是丁昨,顿时愣住了。
“怎是你?父亲为何还不出来?”
丁旿憨厚一笑,却又觉有些不合適,遂露出一副愁眉忧虑之像,一张饼脸不由圆润起来。
“二郎,主公染了风寒,这几日需多加歇息,又怕传病於二郎,故而不出院”
“父亲病了?”
刘义真本就是因为太閒,想要找些乐趣,谁知这一闹,刘裕还染了疾。
一对俊俏的剑眉紧皱起来,追问道:“父亲可严重,葛太医如何说?”
有了刘穆之的前车之鑑,对往昔不知病疾为何物的刘义真,也不免有些后怕。
虽旁人都不敢在他眼前多言,但刘义真知晓,寻常人家十五六岁便生子,刘裕年纪的已够作他阿爷。
上了年纪,患病几乎无可能痊癒,即使一时压下了,来日也会有復发的可能,埋下了祸根,便难以根除。
风寒大都是宽慰人的话术,刘义真再如何不问世事,也能听得出丁许是在遮掩。
匹夫演技糙了些,也是无可奈何。
傅亮见著几人含糊其辞的应付,快步至刘义真身前,说道:“二郎,主公的病,需要静养,过多叨扰,不利於康復。”
“是丁熊执意阻拦。”刘义真斥了一句,思绪片刻,说道:“父母抱病,儿女侍奉在旁,乃是本分,他有何理由阻拦我进去?”
听此,丁旿愣了下,一时哑然。
他侧目看向傅亮,摇了摇头,遂立在侧旁,不再多言。
“非仆有意冒犯,是主公之令,尤其是二郎。”傅亮声情並茂道:“二郎若真牵掛主公,还当用功些,主公身边自有奴僕侍奉,您年少,染了病根————”
在情理劝说下,刘义真渐渐息去怒火,转而问道:“刘公病了休沐在家,父亲也病了,我听闻那胡虏领了十数万大军南下攻关中,兄长该当何算?可————能挡得住?”
“诸將军皆留守在关中,尚有十万兵马驻守,若世子————维稳,完全挡得住。”傅亮歉词应道。
“那便好。”
稍加安下心来后的刘义真,遂负手离去,回到院中后,响起了阵阵读书声。
傅亮在主院完,看了眼丁旿,笑道:“二郎確是也变了。
丁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傅亮又道:“竟陵公兼任尚书令,若得知主公病了,免不了要派人至建康慰问,往后对外,不得多舌,二郎那,我会去解释。”
刘裕回建康后,秋后算帐”,將刘道怜从荆州调回建康担任尚书令,明则提拔,实则暗降,现今朝中大事还是主交由袁湛、张邵、谢瞻、江夷、王球等。
多为后起之辈,也是將来的宰制储备队伍。 提及刘道怜,丁旿或是因整日守在这小院,觉得乏闷,又傅亮问道:“南郡公年轻,都督诸州军事,能否担得住?”
刘义庆被委为监司州豫州诸军事、前將军、司州刺史,权职显赫。
若是以其宗室的身份,以及出於刘道规的门荫,这也没什么,但刘义庆年仅十六,这就————
要是在永嘉以前,哪怕是高门子弟,也无有及冠左右者担任太守之职,也就是秩千石之俸禄。
这是规矩,无论功劳多寡。
南渡后,一切都乱了,到了刘裕这一届,更是毫不遮掩了。
“裴公、顏公皆在洛阳,南郡公德才兼备,自少聪敏识大体,无甚好忧虑。”
刘义庆是为刘道怜次子,后过继给刘道规,后范泰进言礼无二嗣,刘道规做出了抉择,又“遣返”了刘义隆归家。
不得不说,刘义隆之所以能容忍刘劭逆反,盖是因年幼时,总是不受待见。
相比之下,刘义庆不但聪慧,还能说会道,更受刘道规喜爱,后者便將爵位留给了他。
眾文武穷尽劳碌”一生,都未见得有刘义庆此般的殊荣,虽只是掛名,但依然分外惹人艷羡。
爵位、官民,仕途皆不用愁,起点便是他们的终点。
也不知是否天意所在,倘若赐爵於刘义隆,刘宋国祚有多长远,是否再有太祖文帝,都是两说。
福祸难料吶。
长安。
相隔不过半月,王镇恶便又再次受命出征,转镇冯翊,有了赫连昌一役,这一次父老们非但没有阻扰,反而还出了力。
隨著三千步骑出城,东拼西凑得来,装载著钱帛百余辆车也隨之同行。
刘义符再此出行相送,只不过此行少了些人,麒麟军还是留在京兆,王镇恶领走的一千骑,是原先北伐的晋骑,冲整差了些,但也算驍勇老卒,在缴获了夏骑的战马甲冑后,战力不会差。
若留给刘义符数月的时间,足矣將他们训成精骑,但如今一分一秒都价值千金,耽误不得,更別提操练。
京兆再次动员起来,上上下下又处於紧绷的忙碌之中,少了三千步骑,守军略微稀疏,守备也不由薄弱,可好在四方皆有阻城,坞堡作屏障,夏军要想以奇兵突袭,除非眾將倒戈,不然绝无可能。
似沈林子所镇之刘回堡,位於渭河要衝,驻有三千精锐之士,且是前者的旧部,本班人马,驱使起来也顺手,刘义符对此无过多忧虑。
眼见著將士们相继离开长安,眾文僚心中又渐而有些不安,一旦王镇恶进驻冯翊,沈林子、傅弘之便要合击赫连。
届时胜了还好,败了————也不知能否再抵挡得住赫连勃勃的猛攻。
前锋终归是前锋,赫连勃勃非赫连昌、等子嗣可比擬,刘义符言后者乃庸碌之辈,也是中肯的实话。
这一点在王买德西进后,涇阳城夏军的攻势可以窥出,兴许是赫连鲜有有统兵之机,更无攻城拔寨的经验,在沈林子面前,时时露出洋相,也不知是有意引诱,还是其真才实干所致。
这些战事走向也非刘义符主要操心的事,时近三月,万物復甦,播种之际,因坚璧清野,百姓棲居在城內,无法农耕,放牧。
今岁或可用往前积蓄的家底勉强支撑,来年若还无收穫,这关中军民便全要靠外地接济,北伐便已令南方士民多有不悦,一而再,再而三的釜底抽薪,总是行不通的。
想到此处,刘义符便愈发迫切的想要击退击退,或剿灭夏虏,好令百姓能恢復生计,重整农桑、牧业。
若將关中比作一国的话,每当逢战乱,各行各业就要停摆,赋税想收都收不上,也就是各族的坞堡、庄园还能收些粮食上来,但也是杯水车薪。
帐册上的赤字让刘义符心在滴血,这些空缺暂时都是交友司、陕中、荆州来填补。
荆蛮突起肆虐,是有刘裕北上的原因,可更多还是因税役加重,加之刘道怜从中贪墨,为了掩人耳目,补上缺漏,还要再苦一苦百姓。
本地士民家底厚,还遭得住,流民怎受得了?
见得一齐南下的同袍投了蛮,不用交钱粮绢帛,不用服劳役,甚至还能跟著首领去劫掠乡里,抢了就回到大山之中消遣。
神出鬼没的,官兵拿他们也没办法,久而久之,事態愈演愈烈,祸患频发,好在那赵伯符、沈庆之二人有勇略,几番剿蛮,成效斐然,荆州这才暂时安稳了下来。
正当刘义符忧愁之际,陇右又传来战报。
刘义符听后,本想召王镇恶商討对策,可其已经离去,眾將分守在各地方。
城中已无能將与自己相谈兵事。
想到此处,刘义符嘆息抚额,现下再做决断,当真是要慎之又慎。
“索邈至何处了?
“
“昨夜朱刺史来信,索校尉已过散关,应当將至天水。”
“传我令,命段宏领本军,西进天水,索邈一军暂至武都,按兵不动。”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