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华九针埋藏的药方残页：“赤羽取回的药方残页，何时能到？”
“最迟今日午时。”
“好。等药方残页到了，连同华九针的最新证词，一并再行研判。另外，”肃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那个齐王府的文书，不是嗜赌欠债吗？让沈七去，设个局，把他欠的债转到我们控制的赌坊名下，逼他一把。不必直接问睿王之事，只问齐王府近年与北地商人的银钱往来、特殊物品传递记录，尤其是涉及‘西域奇珍’或‘特定标记’的。此人掌管部分文书，必有痕迹。”
沈默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肃王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这一夜，收获巨大，但危机也迫在眉睫。
齐王在北境，德妃被幽禁，但他们留下的势力网和北狄暗桩绝不会坐以待毙。昨夜突袭别院，动静不小，对方很快就会察觉。他们要么狗急跳墙，要么断尾求生。必须更快，更狠，在他们反应过来、销毁更多证据或反扑之前，将致命一击准备妥当。
赤羽在午时前赶回，带来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瓷瓶。小心取出内中残页，虽年深日久，纸张泛黄脆裂，字迹模糊，但尚可辨认。
上面正是元后某一时段的用药记录，笔迹是华九针的，但其中几味关键药材的剂量被朱笔篡改过，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笔迹批注“照此”，那笔迹……肃王找来宫中旧档对比，竟与当年德妃宫中一位掌事女官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而篡改后的药方，若长期服用，正与华九针所述“多种药力冲撞、侵蚀肺腑”之症相符！
几乎同时，沈七那边也传来好消息。那齐王府文书在赌债高压和“意外”得知家人被“关照”的暗示下，心理防线崩溃，吐露出一条关键线索：
约五年前，齐王曾命他经手一笔数额巨大的隐秘账目，用于从几个固定渠道收购“北地老参”、“雪域虫草”等名贵药材，但收货方并非齐王府或德妃母族，而是几处看似不相干的京中富户宅邸。
文书曾疑心，暗中记录了每次交接的暗语和标记，其中一次标记，正是一段“金线纹”！而他依稀记得，当时齐王心腹曾提过一句“这都是当年旧约的尾款，务必小心”。
“金线纹”、“旧约尾款”、“收购药材”……这些碎片，与“宝盛斋”残信中“药石之助”、“酬谢以西域奇珍（药材）”完美契合！
齐王府不仅在十六年前参与了与北狄王兄的密约，甚至在之后多年，仍在通过隐秘渠道接收“酬谢”，而这些“酬谢”很可能就是当年谋害元后所用的特殊药材的一部分，或是其他形式的补偿！
肃王将药方残页、文书供词、残信内容、军械赃物、以及华九针证言、睿王尸骨检验结果等所有线索，分门别类，梳理成一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奏报。每一环证据或许单独来看仍有辩驳余地，但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坚固的证据链，直指齐王与德妃一系通敌、谋害元后、弑兄三大罪状！
他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半日，反复推敲奏报中的每一个细节，预想皇帝可能提出的疑问，以及齐王一方可能进行的狡辩。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他才命沈默备车，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奏报和部分关键物证（如残信、药方残页拓本、文书画押供词），再次前往皇宫。
这一次，皇帝在暖阁召见了他。阁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但气氛却比御书房更加凝重。
皇帝仔细阅看着肃王呈上的奏报，速度很慢，不时停下来，拿起旁边的物证拓本或供词副本对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工细作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偶尔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震怒，以及冰冷的决断。
肃王垂手立于下首，能清晰听到自己平稳而略显沉重的心跳。暖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纸。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你做得……很好。”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比朕预想的，更快，也更周全。”
肃王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亦是为人子、为人弟应尽之责。”
皇帝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肃王身上：“这些证据，若公之于朝堂，足以定老三和他母族的死罪，甚至……牵连更广，朝局动荡，边关不宁。你可想过？”
“儿臣想过。”肃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正因如此，儿臣才更加谨慎，力求证据确凿，经得起推敲。然，母后含冤十数载，睿皇兄惨死荒野，此等悖逆人伦、祸乱家国之罪，若因顾虑动荡而继续掩盖，则天理难容，国法何在？今日掩盖一分，明日便可能酿成十分祸患。唯有涤荡污浊，方能真正稳固大局，告慰亡灵，警示后人。”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脓疮既已挑破，便需刮骨疗毒。”他放下茶盏，声音转冷，“然，如何刮，何时刮，需有章法。齐王远在北境军中，德妃母族在朝在野仍有残余势力，北狄虎视眈眈。若处置不当，便是内乱外患一并触发。”
“请父皇示下。”肃王知道，真正的决断时刻到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负手而立：“北境军镇，将领多有德妃母族旧部或与齐王交好者。齐王此刻在那里，便是一根刺，也可能是一把刀。朕已密令北境都督府副都督（皇帝心腹）暗中掌控局面，监视齐王，必要时可将其软禁。但不宜在军中公开抓捕，以免激起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