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正午那股燥热终于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山风带来的丝丝凉意。
夏知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代表外门弟子的腰牌,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李天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李大哥……一定要过啊。”
虽然李天嘴上说着不修仙只想吃肉夹馍,但夏知秋知道,如果李大哥被淘汰了,以他那疯疯癫癫的性子,下山没了照应,怕是活不过三天。
李天站到了青玉阵盘前。
望着眼前这块与自己初入修仙界时所见极为相似的晶石,他不由得在心里轻轻一叹。
“倒有些怀念从前的日子了。”
李天暗自思忖,“该显现出怎样的资质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敷衍地戳在了晶石上。
嗡——
晶石并没有象刚才夏知秋那样爆发出一道冲天光柱,而是象一支将尽的残烛,火苗极其费力地摇曳了两下。
滋啦。
一团混杂着灰、白、红三种颜色的光芒,在晶石底部微弱地亮起。那光芒黯淡无光,象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甚至还在微微颤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执事皱起了眉头。
“下品三灵根,但灵气感应极其弱……”
执事刚想开口说“淘汰”,突然,那团黯淡的光芒似乎是不甘心,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竟然往上涨了一寸,堪堪越过了那道刻在晶石上的“合格线”。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多一分都没有。
“咦?”
执事轻咦一声,手指掐诀,一道灵力打入阵盘,想要探查究竟。
随着灵力注入,阵盘上方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小字:
【体质极度亏空,经脉干枯受损,灵根蒙尘。若非体虚,资质尚可提升。】
“原来是个病秧子。”
执事心中了然。这并不是单纯的资质差,而是因为身体太虚,加之有旧伤,导致灵根无法完全显化。这种人在凡俗界很常见,大多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或者遭受过重创。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天:“你受过重伤?”
李天立刻换上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捂着胸口开始演:“仙师明鉴啊!我太惨了!前段时间在青山城,因为多看了那包子铺老板娘一眼,被那黑心老板拿着擀面杖追了三条街,打得我吐血三升……这还不算,昨天!”
李天指着天空,悲愤欲绝:“昨天那位脚踩飞剑的小仙师,哇的一下放出威压,我这刚愈合的小心肝,‘咔嚓’一声又裂了!我现在感觉浑身都漏风,喘气都疼!”
执事:“……”
夏知秋:“……”
苏清寒:“……”
周围人:“……”
执事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包子铺老板?擀面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市井烂事!堂堂修仙考核,竟然被这厮说得象是在升堂断案。
但再看阵盘上的显示,“经脉干枯受损”这一条做不得假。
“行了,闭嘴。”
执事揉了揉眉心,打断了李天的哭诉,“既然过了合格线,那便依规矩办事。”
虽然这资质实在勉强,但青云宗规矩森严,只要过了线,哪怕是堪堪过线的,那也是过了。
“资质:中下等。虽然勉强合格,但身有隐疾。”
执事尤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红色的丹药,“这是固元丹,比昨日的回春丹药力更强些。你且服下,若是入了门,勤修宗门养生功法,或许还能把亏空的根基补回来。”
这倒不是执事多好心,而是宗门规定:凡入门弟子,若有明显伤病,需先救治,以免死在接下来的考核里,坏了宗门名声。
“谢仙师!仙师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李天眼疾手快,一把抓过丹药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脸上露出一副贪婪满足的神色。
执事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了摇头,提起朱笔,在面前的册子上关于“李天”的那一行后面,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资质勉强,重点教导。】
这“重点教导”,并不是指要给他开小灶,而是指这人是个刺头加病号,需要各堂执事严加管教,别让他还没修炼就先把自己作死了。
“拿着腰牌,去那边站好。”
执事扔出一块木质的腰牌。不同于夏知秋那块泛着青光的玉牌,这块木牌做工粗糙,显然是给低等弟子的。
“得嘞!”
李天喜滋滋地接过木牌,大摇大摆地走下台。
刚一下台,夏知秋就冲了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过了!李大哥,你也过了!太好了!”
夏知秋是真的高兴。在这个陌生且残酷的地方,李天虽然不靠谱,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大惊小怪。”李天把玩着那块烂木头牌子,撇撇嘴,“一块破木头而已,也就是为了这口饭吃。”
人群外围。
已经被淘汰的王海,正背着那个简陋的包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夏知秋手里的玉牌,又看看李天手里的木牌,王海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憨厚笑容。他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尽管知道他们可能看不见。
“好样的……”王海喃喃自语,“都好样的。”
他转过身,准备随着那些失败者一起离开。二十两银子,够他过一辈子安稳日子了,这或许也是一种福分。
就在这时。
台上的执事突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这轮灵根测试,到此结束!”
“凡持有腰牌者,即为我青云宗候补外门弟子。按照宗门惯例,凡外门弟子,入山修行需心无旁骛,生活琐事恐难自理。”
执事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准备离开的失败者:
“故,特许每位候补弟子,可带一有灵根者作为随身杂役带上山,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杂役虽无弟子名分,但亦可居于山中修炼,食灵米,受庇护。”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落选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还能带人上山?”
“虽然是伺候人的下人,但那也是住在仙山上啊!”
“求求了!哪位小仙师带带我!我会洗衣服!我会做饭!”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失败者们,此刻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涌向那些拿到腰牌的幸运儿。
夏知秋猛地愣住了。
带人上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穿过疯狂的人群,在边缘处焦急地查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大哥!王大哥!”
夏知秋跳着脚大喊。
远处,正准备离开的王海听到声音,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这边。
“傻大个!还愣着干什么?”
李天双手拢在袖子里,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夏小弟喊你回来给他洗臭袜子呢!还不过来?”
王海愣了几秒钟。
直到他看清夏知秋拼命招手的手势,听清了执事刚才宣布的规矩,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一把扔下那个装着二十两银子的包裹(随后又赶紧捡起来,毕竟钱还是很重要的),迈开大步,象一头蛮牛一样冲开了人群。
“来了!我来了!兄弟,我来了!”
看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夏知秋和王海,李天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点意思。”
李天心里想着,“这正道就是虚伪,还妄想通过这些人质来控制弟子……啧,不过比起魔门那种简单粗暴的杀全家以证道,这手段确实还行。”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场上,有人欢笑,有人痛哭。
执事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肃静!”
他大袖一挥,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别高兴得太早。灵根只是门票,身体只是容器。”
执事指了指身后那条蜿蜒通向云端的山路,语气森然:
“下一关,问心路。查身世,验心魔。若是身家不清白者、心术不正者,或者是别派奸细、魔道卧底……”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仿佛在李天身上停留了一瞬。
“杀无赦。”
李天面不改色,甚至还抠了抠鼻子。
“问心?”
他心里偷笑,“老祖我就是魔道卧底、别派奸细了,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