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二月十八,燕山南麓,蓟州北界。
距离天津工地的连绵阴雨已过去三日,天空虽未彻底放晴,但铅灰色的云层总算抬升了些,不再无休止地泼洒雨水,只是偶尔飘下些冰凉的雨丝。然而,在距离海岸线两百余里、已然深入燕山山脉余脉的这片崇山峻岭之中,潮湿与寒冷被放大了数倍。融化的雪水与新降的雨水汇聚成无数道湍急的溪流,在山谷间奔涌咆哮,冲刷着裸露的岩石与松软的坡积物,使得本就崎岖难行的山道变得更加泥泞湿滑,危机四伏。
这里,是规划中津北铁路离开华北平原、首次正面挑战天堑的起点——燕山隧道的预定勘探区域。按照陈永邦与工部、格物院商定的“分段勘测、先易后难、重点攻坚”策略,在天津起点工程全面推进的同时,另一支规模较小但更为精干的联合勘探队,早已在年节过后便悄然进山,他们的任务是为未来这条铁路线上最艰巨的工程之一——开凿贯穿燕山分水岭的漫长隧道——寻找最佳路径,并摸清地质底细。
勘探队的首领是工部都水司员外郎、精于堪舆与工程的程文焕,一位年近四旬、面庞清瘦、目光坚毅的技术官员。副手则是格物院派来的地质匠师傅金石,一个五十多岁、常年野外奔波、皮肤黝黑如铁的老匠人,据说能从石头纹理和泥土气味判断地下百尺的情形。队伍还包括二十名经验丰富的测绘吏员、矿徒出身的探坑匠、身手矫健的登山向导,以及五十名负责护卫和搬运辎重的精锐边军。他们携带的装备除了传统的罗盘、水平仪、丈杆、铁锹、镐头,还有格物院新制的简易“重锤触探”设备、改进的洛阳铲,甚至有两架需要拆解运输的小型“千里镜”。
过去半个月,他们已从数个预设入口深入山区,风餐露宿,攀崖越涧,初步排除了两条看似平直但地质状况极不稳定(有大型滑坡体、泥石流沟)的路线。如今,他们正沿着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希望较大的谷地向北探索。这条山谷相对宽阔,两侧山势虽陡,但岩体看起来较为完整,谷底有溪流,若能沿溪筑路或开凿隧道,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傅师傅,你看这岩层。” 程文焕指着山谷一侧裸露的、呈灰白色、有明显层理的岩壁,“像是石灰岩?”
傅金石走近,用手摸了摸冰冷的岩面,又捡起一块碎石,仔细看了看断口,甚至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却皱了起来:“是石灰岩没错,但这颜色……太白了些,质地似乎也不够紧密。程大人,你看这岩壁上,还有那些溶蚀的小孔洞。” 他指向岩壁上方一些不起眼的、大小不一的凹坑和缝隙。
程文焕心中一凛。石灰岩易被水溶蚀形成溶洞,这是常识。若地下有大型溶洞或暗河,对隧道工程将是致命威胁。“继续向前探,注意观察两侧岩壁和溪流变化。多打几个探坑,看看下面有没有空洞。” 他下令道。
队伍继续在泥泞湿滑的谷底艰难前行。溪水因雨水而暴涨,轰隆隆作响,掩盖了许多其他声音。山路越来越难走,不时需要攀爬陡坎或涉过冰冷的溪流。士兵和民夫们咬着牙,抬着沉重的设备和补给,一步步向前挪动。
午后,天空再次飘起冰冷的雨丝,山谷中雾气升腾,能见度降低。队伍行至一处较为狭窄的“咽喉”地带,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乱石嶙峋,溪流在此被巨石阻挡,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水色幽暗。
“停!” 傅金石突然举手示意,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水潭边缘的石头和泥土,又侧耳倾听那轰鸣的水声,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程大人,不对劲。这水声……有点空。还有,你看这潭边的石头,磨圆度很高,不像是近期洪水能冲出来的。这潭水,恐怕下面有出口,连通着地下暗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一名在前面探路的边军什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惶:“大人!前面……前面没路了!山谷到头了,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下面有个黑乎乎的、冒冷风的大洞,溪水就是流进洞里去的!那洞……那洞深不见底!”
程文焕和傅金石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下。他们急忙来到队伍最前。果然,山谷在此戛然而止,一面高达数十丈、近乎垂直的灰白色石灰岩绝壁挡住了去路。绝壁底部,离地面约一人高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椭圆形、直径超过两丈的幽深洞口,湍急的溪水大部分都灌入其中,发出呜咽般的轰鸣,洞口寒风刺骨,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洞口上方和周围的岩壁,布满大大小小的溶蚀孔洞和裂隙。
“是落水洞!下面必有大型溶洞或暗河系统!” 傅金石倒吸一口凉气,“这条路……废了。别说修路,开隧道想避开这下面的空洞,几乎不可能。而且这岩体,被水侵蚀得太厉害,到处都是裂隙,稳定性极差。”
程文焕的心沉到了谷底。三条备选路线,两条因滑坡泥石流被否,这最后一条,竟直接撞上了岩溶地质的禁区!燕山天险,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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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癸号路线,终点遇大型落水洞及不稳定岩溶地貌,不宜筑路或开凿隧道。建议放弃。” 程文焕声音干涩地对身旁的书记员说道。这意味着,前期近一个月的辛苦勘探,几乎白费。他们必须退回更远的起点,重新寻找可能的新路线,或者……考虑更激进、更昂贵的工程方案,比如在更高海拔、岩体更完整但施工难度倍增的山脊线上寻找机会。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程文焕下令队伍原路返回、寻找合适地点扎营过夜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盖过了水声,猛然传来!整个山谷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从他们侧后方高处山体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以及巨石滚落的轰鸣!
“塌方!快跑!” 傅金石嘶声大吼,他经验丰富,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妙。
所有人骇然回头,只见他们来时路上方的一处陡峭山坡,在连续雨水的浸泡和渗透下,原本就不甚稳固的岩土结合部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大面积滑坡!数以百计立方米的泥土、碎石、连同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如同一条黄色的泥石巨龙,轰然倾泻而下,直扑他们刚刚走过的谷底!
“往这边!上高地!” 程文焕肝胆俱裂,嘶声指挥。队伍瞬间大乱,民夫们惊恐地丢下肩上的担子,连滚爬爬地向两侧地势稍高、看起来稳固些的坡地逃去。士兵们还算镇定,一边呼喝催促,一边试图搀扶摔倒的同伴。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吞没了他们方才停留的谷地,并继续向下游汹涌推进,堵住了大半河道,迫使溪水改道,四处横流。万幸的是,由于程文焕及时下令队伍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大部分人逃过了被直接掩埋的厄运。然而,仍有几名落在最后的民夫和一名负责断后的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和泥浆击中,惨叫着倒地,瞬间就被后续涌来的泥石流边缘吞没,生死不知!
“救人!快救人!” 程文焕目眦欲裂,就要冲下去。
“大人不可!” 旁边的边军队正死死拉住他,“下面还在滑!太危险了!”
混乱持续了约一刻钟,山坡的滑动才渐渐停止。山谷已面目全非,原本的路径被厚厚的泥石掩埋,溪流改道,一片狼藉。清点人数,三名民夫和一名士兵失踪,估计已凶多吉少;另有五人受了不同程度的砸伤、擦伤。携带的部分辎重和设备,包括那两架珍贵的“千里镜”和部分勘探记录,也被埋在泥石之下。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雨丝重新变得细密。幸存的队伍挤在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点燃篝火,人人惊魂未定,面带悲戚。受伤者的呻吟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楚。
程文焕脸色惨白,握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出师未捷,路线断绝,还折损了人手,损失了重要仪器!这消息传回天津、传回京师,将会引发怎样的震动和指责?
傅金石蹲在火堆旁,默默检查着从泥里抢出来的几块岩石样本,良久,叹了口气:“程大人,天灾难料,非战之罪。这燕山地气,远比我们想的活跃。雨水一泡,什么毛病都显出来了。咱们……得重新思量了。或许,真要找那‘穿山而过’的路,不能只盯着谷底。”
程文焕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傅金石的意思。避开不稳定的谷底和山腰,也许只能考虑在山脊线附近,寻找岩体最完整、最厚实的位置,开凿更深的隧道。那意味着更长的隧道、更高的海拔、更艰难的施工、以及难以想象的耗费。
“记录……” 他的声音沙哑,“燕山勘探遇险,损失人手四,仪器若干。初步判断,沿河谷线地质条件极端恶劣,岩溶、滑坡、泥石流风险极高,建议彻底放弃。下一步,需沿山脊线重新进行大范围地质普查,寻找适宜开凿深埋长隧之稳定岩体。另,提请朝廷,燕山隧道工程之艰、之险、之费,恐远超先前预估,需未雨绸缪,增派精通矿冶、山体之工匠,并研制专用开山、支护、排水之器械。”
他望向北方那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黑沉沉、宛如亘古巨兽般的燕山山脉。这“燕山巨障”,仅仅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便已让帝国的先锋勘探队付出了血的代价。未来想要用钢铁的脉络穿透它,需要付出的,恐怕远不止是金钱与汗水。消息必须立刻传回。而他们,在休整之后,还必须再次出发,去挑战那更高、更冷、更未知的山脊。因为,路,必须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