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十五,漠南,镇北侯行辕。
这里的风雪,远比京师的凛冽百倍。狂风卷着如砂砾般的雪粒,抽打着牛皮帐篷,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不足五十步。呵气成冰,滴水成柱,便是穿着最厚实的羊皮袄、蹬着毡靴,寒气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
行辕大帐内,虽然燃着数个硕大的铜制炭盆,但温度依旧不高。镇北侯、征虏前将军刘文秀一身厚重的铁甲外罩着毛皮大氅,正站在一张铺在简陋木案上的军事舆图前,眉头紧锁。舆图是用粗糙的羊皮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笔和朱砂勾勒出山川、河流、以及一些简易的标记。中心位置,便是那片狭长的、蔚蓝色的北海(贝加尔湖),湖的东南方,标注着“斡难河下游”,那里正是前几日发生遭遇战的地点。而在湖的西北方,一片模糊的区域被特意圈出,旁边用朱笔写着“罗刹疑似据点”。
刘文秀的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边塞的风霜在他黝黑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舆图上西北方那片不详的标记。他手中摩挲着一枚粗糙的黄铜弹壳——那是从缴获的罗刹军官那支大口径短手铳里退出来的,弹壳底部还残留着燃尽的发射药痕迹,形制粗陋,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杀气。
帐帘被猛地掀起,裹挟着一股雪沫和刺骨寒气,一名同样顶盔掼甲、眉梢胡须都结着白霜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刘文秀麾下副将,以勇猛着称的赵大勇。他跺了跺脚,震落身上的积雪,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意:“大帅!派往西北岸的第三批夜不收(侦察兵)回来了!他娘的,那些罗刹鬼果然在加紧筑城!就在北海西北角,依着一条小河(安加拉河),立起了两个更大的木头寨子,周围还砍伐树木清理出大片空地,看样子是要常驻!咱们的人抵近到三里外,用千里镜看得分明,寨子上有持火铳的罗刹兵巡逻,寨子外还有被抓的布里亚特人在皮鞭下搬运木头!”
刘文秀眼神一厉,将弹壳重重按在舆图上那个朱圈内:“看清人数了吗?有无火炮?”
“寨子新立,看不甚清,但从规模和炊烟判断,两个寨子加起来,恐怕不下三四百人!是否还有后续,难说。火炮……暂时没看到大家伙,但寨墙上似乎架着些小炮。”赵大勇喘了口粗气,接过亲兵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继续道,“大帅,还有更可气的!咱们的夜不收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一小队罗刹骑兵,约莫二十来人,押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布里亚特男女老幼,正往他们的寨子驱赶,看样子是刚从哪个部落抢掠回来!弟兄们想动手救人,但对方人多,又是在雪原上,咱们人少,怕打草惊蛇,只好先撤回来报信!”
“混账东西!”刘文秀一拳砸在木案上,震得舆图边缘的炭笔都跳了起来,“真当我大明边防是纸糊的不成!抢掠藩部,筑城占地,步步紧逼!” 他胸中怒火升腾,王栓柱重伤濒死的模样、那些被掳掠的布里亚特人的哭喊,仿佛就在眼前。但他强行压下怒火,身为方面统帅,他必须冷静。
“朝廷的旨意到了吗?”刘文秀沉声问。关于设立北庭都护府和修筑津北铁路的诏书,通过六百里加急,应该就在这几日到。
“还没到,但塘马传信,说就在这两日。”赵大勇擦了把脸,“大帅,朝廷真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修路筑城?这……这怕是比打仗还难吧?京里那些老爷们,知道这里的风雪有多猛吗?”
刘文秀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皱巴巴但保存完好的文书——那是前几日随同北疆军报一起发回的、关于“麒麟号”蒸汽机车及津北铁路设想的简单说明抄件,是皇帝通过枢密院渠道,特意发给前线高级将领,使其了解朝廷战略企图的。
“你看看这个。”刘文秀将文书递给赵大勇。
赵大勇疑惑地接过,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能看个大概。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这铁马……能自己跑?还能拉成千上万斤的东西?一天能跑好几百里?这……这岂不是神话里的东西?”
“是不是神话,自有格物院的大匠们去验证。”刘文秀指着舆图上从漠南指向北海的那段漫长距离,“但陛下和朝廷的意思很明白。以往咱们对付北虏,最大的难题是什么?是路途遥远,补给困难,大军行动迟缓,往往追不上、堵不住。即便打赢了,也无法长久驻守,大军一退,故态复萌。若这‘津北铁路’真能修通,哪怕只修到漠南,甚至只修到长城脚下,我大军北上所需时间、所需粮秣,都将大大缩减!而若能修到北海之畔……”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北海东南岸,“则我大明雄师,便可常驻于此!届时,罗刹这些木寨,不过是土鸡瓦狗!他们筑一个,我们就能拔一个!这北疆,才真正能称为‘北庭’,成为永镇塞外的基石!”
赵大勇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又面露忧色:“大帅,道理末将懂了。可这路……修得成吗?就算修得成,那得多少年?眼下罗刹鬼可不会等咱们把路修好、城筑起啊!您看,他们这筑城抢人的架势,分明是想抢在咱们前头,把北海周边吞下去!”
刘文秀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沉声道:“所以,陛下才要我们‘伺机予以痛击,打出三十年和平’,同时要我们‘利用此战之威,震慑漠北诸部’。路要修,城要筑,但眼前的仗,也得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他们肉痛,不敢再轻易东窥!”
他回身,目光如刀:“罗刹新立两寨,兵力分散,又抓了那么多布里亚特人,必然需要分兵看守,且立足未稳。他们以为这风雪是天堑,却不知,这也是我大明边军最好的掩护!”
赵大勇精神一振:“大帅,您要动手?”
“不是大动。”刘文秀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那两个新标注的罗刹木寨位置,“他们筑城,需要木料、需要石料,更需要从后方转运物资。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的补给线比我们更脆弱。传令下去:第一,加派精锐夜不收,分成数队,轮番出塞,严密监控这两个罗刹木寨的一举一动,尤其留意他们的补给车队从西面来的路线和规律!第二,选派军中悍勇敢战、熟悉雪地行军的斥候,配发最好的‘永历二式’短铳、强弓、炸药包,组成数支‘猎杀队’。目标不是强攻营寨,而是袭扰!袭杀他们外出伐木、取水、巡逻的小股部队;破坏他们可能的冰面运输通道;若是发现他们押送补给的车队……找准机会,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记住,打了就走,绝不可恋战,要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跑,让他们日夜不宁!”
“第三,”刘文秀看向赵大勇,“你亲自去联络那几个与我们关系尚可、又对罗刹暴行不满的布里亚特部落头人。告诉他们,大明王师在此,绝不会坐视罗刹欺凌藩属。他们若愿提供罗刹动向,或是在我大军行动时行个方便,将来北庭设立,朝廷必有厚赏,他们的草场、部落,也将得到大明的庇护!”
赵大勇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定让这些罗刹鬼知道,这北海的风雪,到底向着谁!”
“还有,”刘文秀叫住他,语气严肃,“行动要隐秘,下手要狠辣,但务必不要留下明显是我大明官军所为的痕迹。可用缴获的罗刹兵器,或伪装成被欺凌部落的复仇。眼下,还不是与罗刹全面开战的时机,我们要的是拖住他们,消耗他们,打击他们的气焰,为朝廷修筑北庭争取时间!明白吗?”
“末将省得!这就去办!”赵大勇领命,风风火火地冲出大帐,很快,他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便混入了风雪呼啸之中。
刘文秀独自站在帐中,再次看向舆图。两个红色的标记,如同两根毒刺,扎在北海之畔。而他麾下的儿郎们,即将化作更寒冷的冰雪与更锋利的刀锋,去舔舐、去切割这两根毒刺。
几乎与此同时,在北海西北岸,新筑起的罗刹“冬营”木寨内,气氛同样紧张而粗野。最大的那座原木垒成的塔楼里,燃烧着熊熊的篝火,驱散着严寒。几个穿着厚重毛皮大衣、腰佩马刀和燧发短铳的哥萨克头目,正围着一幅绘制在粗糙鞣制皮革上的简陋地图争吵。地图上,贝加尔湖只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东南方向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几个代表蒙古包或帐篷的符号。
“伊万那个蠢货!带着五十个最好的小伙子,还有沙皇陛下新拨给的火枪,竟然被那些黄皮肤的猴子杀得几乎全军覆没!”一个满脸虬髯、缺了一只耳朵的壮汉咆哮着,他是这个新据点的指挥官,百夫长瓦西里·“秃狼”,“那些东方人,他们用的什么邪法?火枪打得又快又准!”
“抓住的舌头说,他们叫‘明国’,是东方最强大的帝国。”一个看起来稍显文弱、戴着眼镜的男子说道,他是随军的书记官兼绘图师格里高利,“伊万他们遭遇的,很可能只是他们的边境巡逻队。瓦西里,我们必须谨慎。沙皇陛下给我们的命令是探索、建立据点、获取皮毛,不是和当地大国开战。”
“谨慎?格里高利,你的眼镜被冻住了吗?”秃狼瓦西里嗤笑道,“看看这富饶的土地,这无尽的皮毛!那些蒙古人软弱得像羔羊!那个什么明国?离这里远着呢!伊万的失败,是因为他愚蠢地正面冲突!我们哥萨克的优势是什么?是雪原上的奔袭,是夜间的突击,是让敌人活在恐惧里!我已经派人回去请求更多的支援和火炮,在这之前……” 他狰狞地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我们要让周围所有的部落都知道,谁才是这里的新主人!反抗者,死!顺从者,交出皮毛和粮食!我们要筑起更多的堡垒,把根扎下去!等到春天,更多的哥萨克和冒险家会沿着我们开辟的道路涌来!这里,将属于伟大的沙皇,属于我们哥萨克!”
“但是,那些失踪的伐木队和巡逻兵……”格里高利忧虑地说,“已经有三个人没有按时回来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我们存放工具的仓库昨晚莫名其妙起火,虽然扑灭了,但总觉得……”
“是狼!或者是那些不服管的布里亚特贱民!”瓦西里不耐烦地挥手,“加强戒备!多派双岗!让那些奴隶(指被掳掠的布里亚特人)去干最危险的活儿!等我们的援军和火炮到了,我要亲自带人去东南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杀我瓦西里的兄弟!”
木寨外,风雪呼号,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寨墙上,裹着厚厚皮袄的哥萨克哨兵,抱着已经有些冻得发僵的火绳枪,警惕地望向漆黑一片的雪原,总觉得在那呼啸的风雪声中,隐藏着比严寒更可怕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在东南方的风雪深处,另一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木寨中摇曳的火光。
北海之畔,大明与罗刹,两个雄心勃勃的帝国,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开始了第一场无声而残酷的营垒对峙与前沿绞杀。凛冬的风雪,掩盖了血腥,也孕育着更激烈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