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墨煞就如悬顶之刃,随时可能落下。
这面具,是他眼下唯一的倚仗,也是最大的赌注。
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
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那道暗红印记骤然一亮,随即整副面具化作一道温凉的流光,自动覆上他的脸庞。
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贴合感,恍如这面具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心念微动。
面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肌肉纹理随之变化。
数息之间,镜符映照出的已不再是林夜,而是那名死于风狼爪下、面容阴鸷的墨家修士。
不仅是容貌,连那股属于炼气期修士特有的虚浮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夜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
成功了。
这面具的伪装能力,远超出他此前的想象。
但这还不够。
墨煞是筑基巅峰,仅凭炼气期的伪装,一旦靠近,恐怕立时就会被识破。
他需要更强的伪装。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滋生——模拟筑基气息。
他凝神聚意,全力催动面具。
刹那间,眉心仿佛形成一个无形漩涡,疯狂抽取着他的精神力量。
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像是被瞬间掏空,传来强烈的虚脱感。
面具上那暗红印记如呼吸般明灭不定,传递出贪婪的吮吸之意。
“嗡——”
一股迥异于炼气期的灵压自他身上扩散开来,虽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却真切无比地达到了筑基初期的层次。
镜符中,“墨家修士”的影像似乎也凝实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一缕属于筑基修士的锐利。
成了。
他竟真的模拟出了筑基期的气息。
尽管消耗巨大,几乎抽干了他近半神魂之力,持续时间恐怕也极短,但这无疑是质的飞跃。
然而,就在成功的兴奋达到顶点的刹那,异变骤生。
一段陌生的、充斥着暴怒与杀意的情绪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杂碎!
我要将你剥皮抽筋!”
是墨煞的声音。
林夜悚然,这绝非他自己的记忆或想象,那情绪如此真实强烈,仿佛他曾亲身承受过这份怒火。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夜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强行压下不适。
测试完毕,该摘下面具了。
心念再动,面具如水银般从脸上褪下,重新汇聚于掌心。
他下意识抬头,再次望向那面用以映照的镜符。
镜中清晰映出他原本的容貌——清秀,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棱角,只是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
可是
林夜怔住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如冰水浇遍全身。
这张脸,熟悉又遥远。
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似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脑海里似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
这是谁。
紧接着,更多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汹涌冲入意识。
那是探险队队长发现古老遗物时,眼中无法掩饰的贪婪与狂喜
那是刚刚死去的墨家修士,在生命最后一刻面对风狼利爪时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墨煞的,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无数个“他”在脑海中咆哮、嘶吼、狂笑、哭泣。
他的“自我”,他属于“林夜”的十九年人生记忆,在这庞杂混乱的信息流冲击下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我是林夜。”
他对着镜符,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恐慌如冰冷藤蔓,瞬间缠紧心脏。
他猛地攥紧手中面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它在吞噬佩戴者的“自我”。
它就像一个容纳了无数残魂的容器,每一次使用,都在将他拖向那个混乱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不能再被这些杂念干扰,必须巩固自身认知。
他开始回忆,拼命地回忆。
他想起了林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夏日会开满淡黄色的花,香气能飘出很远。
他想起了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时温柔的侧影。
他想起了那个血色夜晚,墨煞狞笑着将长剑刺入父亲胸膛的画面,那喷溅的温热血液
仇恨。
对,还有这刻骨铭心的仇恨。
属于“林夜”的记忆,尤其是那些最深刻、最痛苦、最不容忘却的记忆,如磐石般在混乱的意识洪流中稳稳扎根。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息,冷汗已浸湿后背。
眼中的迷茫与陌生感褪去大半,重新被清醒与冰冷的杀意取代。
“我是林夜。”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坚定。
他低头凝视掌心那副再次变得古朴无华的面具。
暗红印记已隐没,但它带来的威胁感,却比墨煞的追杀更让林夜心悸。
这面具,是希望,也是陷阱。
是通往生路的捷径,也是坠入迷失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模拟筑基期以上的气息,也绝不长时间佩戴。
每一次使用,都必须如履薄冰,保持最高警惕。
他将面具郑重收起,感受着裂谷之外那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筑基巅峰威压。
墨煞快了。
这张新得的底牌,这张既能救命也能要命的面具,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林夜站起身,眼神重新锐利如刀。
他感受着体内重新凝聚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份经过淬炼后更加坚韧的自我认知。
风险与机遇并存,力量伴随代价。
而这,正是修行路上永恒不变的法则。
他轻抚面具光滑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狩猎开始了。”
面具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那暗红的印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嘲弄。
林夜没有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生死博弈上。
罡风依旧嘶吼,但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戴上面具,都将是一场与自我的殊死搏斗。
这场搏斗的胜负,将决定他最终成为面具的主人,还是沦为它的又一个牺牲品。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将那份熟悉的陌生感深埋心底。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转身,他融入了罡风的阴影,开始了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狩猎游戏。
面具静静躺在储物袋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刻。
裂谷另一端,墨煞带着两名队员,正一步步逼近这片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