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处,风声早已不再是呼啸,而是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尖啸。
这里是“罡风眼”的边缘,寻常修士绝不敢踏足之地。
那些狂暴的罡风已凝为实质,化作无数淡青色的细小风旋,呜咽盘旋,犹如一群饥饿的剔骨幽灵,疯狂啃噬着视野中所有坚硬的岩石。
石壁上千疮百孔,新旧切痕交错重叠,触目惊心。
林夜蜷缩在一处勉强能称为“凹陷”的狭小石隙中,身体紧贴冰冷粗糙的岩壁。
即便如此,那些无孔不入的风刃仍能寻到刁钻的角度,擦过他的身躯。
原本尚算完整的法袍早已褴褛不堪,裸露的皮肤布满细密血痕,火辣辣地疼。
然而这肉身上的疼痛,与他神魂深处正在经历的折磨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魂力反噬,如期降临。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他的脑海,并不停搅动。
那些属于被面具吞噬的陌生亡魂的驳杂记忆——带着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恨与疯狂——如决堤洪水,猛烈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坝。
眼前光影凌乱,时而闪现猩红的杀戮场景,时而掠过绝望的哭泣,时而又浮起阴冷的诅咒。
“呃”
低沉的、近乎野兽受伤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间挤出。
额头、鼻下、眼角、耳孔,都渗出细细血线,在他苍白脸上勾勒出凄厉纹路。
他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至极限,对抗着那源自灵魂深处、意图将他彻底撕碎的力量。
不能倒下。
绝不能。
墨煞那张狰狞的脸,以及他身后两名队员冰冷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个被风狼撕裂的墨家队员,不过是暂时延缓了追兵的脚步,绝不可能阻挡那条疯狗太久。
绝境。
这是真正的、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死局。
他颤抖着,用几近痉挛的手指,从贴身储物袋中取出那件残破的【百变面具】。
面具黯淡无光,裂痕遍布,如垂死者脸上的皱纹,死气沉沉。
然而,当林夜将其小心置于石隙边缘、罡风眼能量最为混乱狂暴的交界处时,异变骤生——嗤!
一道淡青风旋扫过面具表面,发出烙铁遇水般的锐响。
面具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死寂的裂痕深处,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仿佛垂死的心脏被强行注入刺激,开始了微弱而顽强的搏动。
就是这里。
只有借助这足以撕碎寻常法器的狂暴罡风,以及其中混乱的能量乱流,才能完成对这面具最后、也最关键的淬炼。
希望如风中残烛,微弱,却固执不灭。
林夜盘膝坐下,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更分出一缕神识,如探出的触须,小心缠绕上那置于风口浪尖的面具。
轰!
那一瞬,如同将头颅塞进轰鸣的巨钟。
魂力反噬的强度陡然飙升。
那些原本只是碎片的记忆画面变得清晰连贯,带着身临其境的冲击撞向他的意识。
他仿佛化身为沙漠中渴死的旅人,喉中满是灰烬;
下一刻,又成为被背叛的武士,利刃穿胸的冰凉无比真实;
再一瞬,他竟成了那个刚刚死于他算计的墨家队员,喉咙被风狼利齿撕裂的剧痛与憋屈不甘,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滚出去!”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咆哮。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凝聚,如一柄千锤百炼的战刀,狠狠斩向那些妄图侵占他神智的外来念头。
不能退,退一步便是意识消散,被这面具彻底同化,成为滋养其身的又一缕亡魂。
他甚至开始引导一丝最细小的罡风能量,顺着那缕神识逆流回自身。
噗!
一口鲜血喷在身前岩石上,瞬间被罡风刮走蒸干。
这无疑是引火烧身,是自残。
那缕罡风入体的刹那,如千万钢针在他经脉中疯狂穿刺,痛楚远超以往。
但在这极致痛苦中,他的神识却仿佛被置于铁砧上遭受重锤,杂质被强行剔除,意念愈发凝练坚韧。
以暴制暴,罡风炼魂。
时间在极致痛苦中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那置于罡风中的面具,表面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黯淡色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深沉的暗光,如最深沉的夜空。
触感也不再粗粝死寂,而是变得温润,仿佛拥有了生命气息。
成功了?
就在林夜心神微松的刹那——嗡!
彻底修复的面具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吸力,不再吸收外界能量,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本源。
林夜只觉自己的魂力如开闸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向面具。
与此同时,面具光洁的表面,一点暗红印记毫无征兆地浮现,迅速扩大、清晰。
那并非复杂符文,而是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
五官难辨,但那轮廓分明带着不久前死去的墨家队员的特征。
这张暗红的脸印如活物般在面具表面微微起伏,时隐时现,散发出浓郁的不祥、怨毒,以及一种冰冷黏稠的窥视感。
它死死“咬”住了林夜的灵魂,两者之间的连接异常紧密,牢固到令人心悸,根本无法撼动。
隐患。
巨大的隐患就此埋下。
林夜闷哼一声,修复成功的喜悦尚未升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彻底浇灭。
他感觉到,这面具不再仅仅是一件工具,它变成了一个寄生在他灵魂上的活物,一个以他魂力为食,并时刻试图反客为主的诅咒之物。
它不仅吞噬魂力,更在无声无息间,如滴水穿石般影响他的心性。
一股暴戾阴冷的情绪无端从心底滋生,让他看向周围肆虐的罡风时,竟生出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撕碎的破坏欲。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远比罡风尖嚎更沉闷、更具冲击力的巨响,猛地从裂谷上方传来,甚至压过了风眼的嘶吼。
整个裂谷仿佛随之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强烈的灵力波动如涟漪般扩散而下,带着毫不掩饰的、熟悉的杀意。
墨煞。
他们追来了。
而且速度远超预估。
困境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在面具修复完成、隐患诞生的瞬间骤然扩大,变得更为致命。
刚刚修复面具、魂力大幅消耗、仍受反噬侵蚀的林夜,状态已跌至谷底。
而敌人,却已逼近至此。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林夜猛地抬头,脸上血污未干,眼神却在这一刻锐利如刀。
所有因面具反噬而产生的混乱与虚弱,都被这股骤然降临的、更直接的死亡威胁强行镇压。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墨家人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罡风的锋锐与血腥。
伸手,一把抓向那悬浮的面具。
指尖触碰到温润表面的刹那,那张暗红扭曲的人脸印记清晰地闪烁了一下,一股冰冷带着恶意的波动顺接触点传来。
林夜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扣向脸庞。
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仿佛它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灵力注入,伪装能力心随意动,脸部骨骼发出细微响动,肌肉微微蠕动,他的面容在刹那间模糊、变幻。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伪装潜力在面具之下涌动,等待发掘。
但同时,那股源自面具深处的、“被窥探”的感觉也如影随形,更加清晰。
它不再是一件死物,更像一个潜伏在他脸上,与他共享感知,甚至可能共享思维的共生体——或者说,寄生体。
外有强敌迫近,内有隐患滋生。
绝境之中,林夜的眼神却彻底冷静,所有情绪被压缩成一种冰封的、极致的专注。
他轻轻抚过脸上那已然不同的轮廓,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力量与灵魂中新增的枷锁。
他抬起头,目光似已穿透厚重石壁,望向了裂谷上方杀意传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终于可以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在罡风的尖嚎中,悄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