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春,三月十五。
相府西厢,冷风如刀。
相玥是从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意中挣扎回来的。
她记得,那冰凉的河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记得岸上林婉儿那梨花带雨、却眼底闪过得意的脸庞,更记得那场莫名其妙的风寒是如何一点点蚕食她的生机,让她在这个庞大的相府中悄无声息地烂掉,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没能混上。
“小姐……小姐您醒醒……”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在呜咽。
相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熟悉的、却破旧不堪的帐顶。霉斑在潮湿的天气里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她回来了。
回到了尚书府宴会的前一天。
那个她作为炮灰,被林婉儿推入河中,从此踏上黄泉路的前夕。
“绿萼。”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冷意。
床边正在抹泪的小丫鬟猛地抬头,看见相玥睁开的眼睛,吓得往后一缩,随即是狂喜:“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大夫说您高烧不退,若是今晚再不醒,就……”
“就怎么样?”相玥缓缓坐起身,冰冷的触感从床板传来,让她彻底清醒。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前世,这双手在冰冷的河水中无助地抓挠,最后只能死死抠进河底的淤泥里。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她还要那些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小姐,您……您的眼神……”绿萼被自家小姐此刻的眼神吓到了。那不是她熟悉的、总是怯懦隐忍的小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相玥瞬间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眼波一转,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柔顺与脆弱。她像是受惊一般,瑟缩了一下肩膀,轻声道:“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绿萼果然不再怀疑,只是哭着道:“小姐,明日便是尚书府的赏花宴,要不……咱们称病不去吧?听说林小姐也去,她上次还说……”
“不去?”相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冷芒,“为何不去?我这病,就是被风寒侵体,正该去人多的地方沾沾喜气,或许病就好了。”
她不仅要去,她还要成为那场宴会最耀眼的存在。
而林婉儿,那个借着穿越者金手指、踩着她上位的所谓“天命之女”,她的美梦,该由我来亲手终结了。
第二日,尚书府。
春光明媚,百花争艳。
相府的嫡小姐林婉儿无疑是今日的主角。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桃红裙装,如同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被一群贵女簇拥在中心,谈笑风生,落落大方。
所有人都在夸赞林婉儿的才情与美貌,仿佛她才是这相府正经的嫡女,而相玥这个真正的庶出小姐,不过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相玥来得晚。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兰簪,脸上略施薄粉,却掩不住那股病后的苍白。
可就是这份苍白,衬得她那张倾城绝艳的脸庞,如同雨后带泪的梨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亭台瞬间安静了一瞬。
好美的女子。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想法。甚至有人觉得,她比中心那位林小姐,更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风韵。
林婉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那个被她视为蝼蚁的相玥,竟然敢来?而且……
“哎呀,是相玥姐姐。”林婉儿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提着裙摆走过来,亲热地拉住相玥的手,“姐姐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还没好?若是病着,怎么还来这种场合,万一过了病气给诸位贵人可怎么是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字字诛心。
既暗示相玥身份低微,不配与贵人同席,又暗指她是病秧子,晦气。
周围的贵女们眼神闪烁,看向相玥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鄙夷和嫌弃。
相玥的手被林婉儿紧紧攥着,她能感觉到对方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若是前世,她此刻早已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垂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吹就散的柳絮:“多谢林妹妹关心。我这身子确实不好,只是……只是母亲生前最想看我参加一次这样的盛会,我……我不想让她在天之灵失望。”
她提到了生母。
那个早已逝去、且身份低微的侍妾。
这话一出,林婉儿原本想好的一连串羞辱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若是再逼迫,倒显得她这个嫡妹心胸狭隘,容不下庶姐了。
“姐姐说笑了。”林婉儿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不过姐姐身子弱,可要站稳了,这湖边风大,万一……”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
相玥心中冷笑。来了,这就来了。前世就是在这里,林婉儿假装失足,实则用金钗撞在她的膝弯,将她推入湖中。
这一次,我看你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慌忙行礼。
相玥也跟着众人跪下,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玄色身影。
萧景珩,大晟王朝的帝王。
他生得极好,面容如刀削般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仰视。
当他的目光掠过跪在角落里的相玥时,却微微一顿。
这个女子,跪在那里,姿态比谁都谦卑,可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感知里。
“平身。”他淡淡开口。
林婉儿此刻像是抓住了机会,她娇俏地笑道:“陛下,臣女正与相玥姐姐说话呢。只是姐姐身子弱,我正担心她会受不住这湖边的风。”
她再次将矛头指向相玥。
相玥心中冷笑,身体却像是被这句话惊吓到了一般,微微一颤,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婉儿嫌恶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手臂。
相玥愕然抬头。
扶住她的,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禁军统领,谢无咎。
谢无咎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因咳嗽而泛起的病态红晕,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相玥心中一动。她记得,前世她落水时,似乎也有一双手捞了她一下,但当时她意识模糊,并未看清。
“多谢……统领。”她柔柔地道谢,顺势借力站稳,却在站稳的瞬间,身子一软,看似无意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谢无咎的臂弯里。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便是这位冷面阎罗般的统领,英雄救美,扶住了即将晕倒的绝色佳人。
林婉儿气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而上首的萧景珩,眸色则更深了几分。
相玥靠在谢无咎怀里,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林婉儿,你以为你是这本小说的女主,拥有穿越者的金手指,能预知剧情,能博取眼球。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也“重生”了。
你的那些手段,在我这个“过来人”眼里,幼稚可笑。
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一般,慌忙从谢无咎怀里挣脱出来,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带着三分惊恐七分羞涩,看向了上首的帝王。
“陛……陛下恕罪,臣女失仪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仿佛受惊的小鹿。
萧景珩看着她那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头的女子。
她很瘦,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了。
“你叫相玥?”他问。
“是。”她轻声回答。
“身子不好,为何还要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相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了之前的伪装,而是坦然得让他心惊。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因为臣女知道,今日若不来,或许会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说完,她又立刻换上那副柔弱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大胆的话不是她说的。
萧景珩盯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见过太多工于心计的女人,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将“柔弱”与“野心”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女人。
“来人。”他转身,大手一挥,“朕看相小姐身子不适,赐座。就在……朕的下手。”
满座皆惊。
那可是仅次于皇后的尊贵位置!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相玥却像是受了天大恩赐一般,盈盈下拜,泪光盈盈:“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眼底的寒冰与算计,终于不再掩饰。
林婉儿,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