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天边刚透出鱼肚白，林家的灶房已经亮起了灯。
蒸汽在晨光里氤氲成团，郑秀娘和张青樱坐在灶台边，手上动作飞快。
辣白菜肉沫粉丝馅儿在盆里堆得满满当当，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从她们指间滑出，整整齐齐码在簸箕上，像列队等待出征的士兵。
“多包些，”郑秀娘轻声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让孩子们带上，路上分给樊总管和同行的叔伯们尝尝。”
张青樱点头，眼里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期盼：“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得年前才能回来了。”
昨夜，两人都没怎么合眼。她们把儿子已经收拾妥当的行装又拿出来，衣裳的边角一遍遍抚平，鞋袜里多塞了两双，银钱分成几处，用油纸仔细包好，缝在衣裳的暗袋里。没有太多叮嘱的话，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都化作了这些重复的动作。
堂屋那边，果果也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边。小人儿面前摆着一篮鸡蛋，个个圆滚滚、白生生的。
“果果，你这是要做啥？”江依心从外头进来，见状好奇地问。
“给哥哥们做路上吃的，”果果抬起头，晨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娘亲说要煮鸡蛋，果果想，可以做茶叶蛋。”
“茶叶蛋？”江依心怔了怔。
“嗯！”果果认真地点着小脑袋，两个圆髻上的头花跟着一晃一晃的，“用茶叶和香料一起煮，蛋壳要敲出花纹，这样又好看，又入味。大哥喜欢茶，这个蛋有茶的味道。”
她说完，转头看向正在烧火的芝兰：“姐姐，咱们有不太好的茶叶吗？做茶叶蛋不用太好的。”
芝兰笑了，从灶后探出身来：“有，前几日筛下来的茶末正合适，香气还在呢。”
果果便像个小指挥官似的，一样一样报出来——要八角、桂皮、香叶，要酱油和盐，还要一点糖。江依心按着她说的，一一备齐。
等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果果便拿起小勺，挨个在蛋壳上轻轻敲击。那动作小心极了，敲出细密均匀的裂纹，却不把蛋壳敲破。
“这样花纹就好看啦，”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小脸上满是认真，“味道也能进去。”
一锅褐红色的卤汁在灶上慢慢沸腾起来。茶叶和香料的香气混合着蛋香，渐渐弥漫了整个灶房，又从门缝里钻出去，飘到院子里。
外头包饺子的女眷们都忍不住探头来看。
“这味儿真香！”李文慧赞叹道，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
“果果又琢磨出新吃食了。”孙嘉陵笑着摇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骄傲。
等茶叶蛋煮好了，果果亲自捞出两个，小心地剥开。蛋清上是漂亮的褐色大理石纹路，一圈一圈的，茶香混合着卤香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的。
她踮起脚，把蛋递给刚进灶房的林毅和林怀安：“哥哥，尝尝。”
林毅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茶香入味，咸淡正好。”
林怀安细细品了品，温热的蛋在口中化开，那股醇厚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赞道：“果果真厉害。这比寻常卤蛋还香些——有了这个，路上每天早饭都像在家里吃了。”
果果开心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辰时初刻，全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大桌前吃早饭。
除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每人面前还摆着一枚茶叶蛋。孩子们新奇地剥着蛋壳，看到上面蛛网般细密的花纹，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这个蛋有画儿！”林秀茹轻呼，小心翼翼地捧着，舍不得下口。
“是茶叶的香味儿，”林睿凑近嗅了嗅，眼睛亮了，“还有八角、桂皮……真特别。”
“这是啥？”李有福举着自己那枚，左看右看，“不像卤蛋，又不像酱油溏心蛋。”
郑秀娘温声解释：“这是果果特意为哥哥们做的茶叶蛋，路上带着方便，放两天也不怕坏。”
刘长乐已经咬了一口，边嚼边点头：“嗯，这个蛋也好好吃，还好看！”
离别的不舍被新食物的惊喜冲淡了不少。大家说说笑笑，林怀安和林毅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饺子叠着饺子，旁边还卧着两枚茶叶蛋。
家人们一个劲儿让他们多吃些，连果果也踮起脚，努力伸长小手给哥哥碗里夹菜。
“到了京城，要听樊总管的话，”林守业放下筷子，温声叮嘱，“多看，多学，少说。遇事多想想，拿不准的就写信回来。”
“是，爷爷。”两人放下碗筷，恭敬应下。
林文柏看向儿子，目光深沉：“怀安，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小毅。”
“爹放心。”
林文松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公筷，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饺子，又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吃完饭，林怀安和林毅牵着红枣，带着小七，送弟弟妹妹们去村学。
晨光斜斜地洒下来，红枣温顺地跟在身侧，时不时用头轻轻蹭蹭果果的圆髻子。
小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旁边，七彩的羽毛在光线下流转着华彩，引得路上早起的村民纷纷微笑注目。
到了村学门口，正好遇见邢伯擎和文良琮。
“怀安兄，毅兄，”文良琮拱手行礼，姿态端方，“一路顺风。”
邢伯擎也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少年人之间特有的那种郑重：“珍重。”
林怀安和林毅还礼。
他们转过身，看着自家这群弟弟妹妹，目光一一扫过林芝兰、林睿、李有金……最后落在几个年纪最小的身上。
“茶果庄园前期的事儿，都交给你们了，”林怀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把地整出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剩下的，等年底我们回来，再一起做。”
孩子们纷纷点头，小脸上都是认真：“放心交给我们。”
两人这才蹲下身，与果果平视。
林怀安先开口，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果果，大哥年底就回来。到时带你打雪仗，堆雪人，好不好？”
林毅接上，眼里带着笑：“哥哥会给你带礼物，也会给你写信的。”
果果伸出小胳膊，挨个抱了抱哥哥，然后用力点头：“果果也会给哥哥写信的。果果会写很多字了！”
怀安和林毅都笑了，伸手揉了揉妹妹软软的头发。然后他们牵起果果的小手，郑重地交给等在一旁的秀茹和芝兰。
“进去吧，”林怀安直起身，挥挥手，“好好读书。”
等弟弟妹妹们的身影消失在学堂门内，两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巳时正，樊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林家门口。
樊富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劲装，袖口束得利落，腰间束着皮质腰带。他跳下车，动作干净，朝迎出来的林守业等人拱手行礼：“老族长，林里正，文松兄弟。”
“樊总管一路辛苦，”林守业回礼，目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顿了顿，“这两个孩子，就托付给您了。”
堂屋里，林怀安和林毅的行装已经搬了出来——两个结实的藤箱，一个装衣裳细软的包袱，还有两个用油布仔细裹好的长条状物件，是临行前岳奕谋托人送来的两把未开刃的短刃，说是路上防身用。
樊富简单交代了京城的安排，声音平稳清晰：“两位哥儿到了京城，少主都安排妥当了。可以在樊家的铺子里跟着掌柜们学习经营待客，也可以跟着各铺子的主管轮流巡视，了解采买、仓储、账目这些流程。若是有机会，岁末宫市采买时，或许也能带两位哥儿开开眼界。”
林家人静静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樊景琰的安排周到细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林文柏这时捧出一个红纸包，纸是上好的洒金红笺，包得方方正正。他双手递给樊富，语气郑重：“樊总管，这是家里树上结的果子，给您尝尝鲜。”
纸包递出的瞬间，一股清甜的异香便隐隐透了出来。樊富浑身一震——他听弟弟樊贵详细描述过这灵果！
那是连樊家老太爷都未曾得着过的宝贝！更别说，之前林家已经给过他一罐珍贵的苹花茶了……
他双手接过，触手沉甸甸的，纸包里的果子轮廓清晰可辨。这份礼太重了，重到他喉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文松也适时送上两个大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编得细密精巧，入手还是温的。
“樊大哥，”林文松的声音很实在，“这盒是蒸饺，辣馅儿的，知道您爱吃辣。这盒是孩子们做的茶果子，给您路上甜甜口。”
温热的食盒捧在手里，樊富深受震动。他行走南北这么多年，替樊家打理生意，见过高官显贵，收过奇珍异宝，可像林家这样的——记得他爱吃辣，给他备的还是温热的吃食，连孩子们做的小点心都想着给他带一份——从未有过。
他们兄弟是樊家的家生子，在外人看来再风光，骨子里终究是下人。可林家，是真心拿他们当朋友、当兄弟看待的。
林守业见他神色，温声解释，语气像是在拉家常：“这果子您放心收着，自己吃。给樊少东家的礼我们也备下了，只是新鲜果子怕路上不经放，万一坏了反而不好，所以另有安排。”
这话说得熨帖，更显得心思周全。樊富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腰弯得很深：“老族长，诸位放心。年前，我樊富定平平安安把两位哥儿送回来。在京期间，必倾囊相授，不负林家今日厚托。”
“有劳了。”林守业也郑重回礼。
林怀安和林毅最后拜别了长辈们，转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林家人都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出村口，拐过弯，直到看不见了。
车上，樊富小心地把红纸包和食盒在车厢里固定好，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对面两个坐得笔直的少年，刚想开口嘱咐些路途上的事项，却见林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七八枚褐色的蛋，壳上蛛网般的花纹清晰漂亮。
“樊叔，”林毅递过一枚，蛋还是温的，“这是我妹妹做的茶叶蛋，您尝尝。妹妹说能放两天，这一路上咱们的早饭都有了。”
樊富接过那枚温热的蛋，入手沉实。他剥开壳，看到蛋白上大理石般细密的花纹时，又是一愣。
送入口中一咬——茶香、卤香、蛋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淡适中，滋味醇厚绵长，回味无穷。
这哪里是寻常路食？他原以为上次在林家尝到的卤蛋、酱油溏心蛋，已是鸡蛋吃法里极巧思、极美味的了，没想到……还有新花样？！
他慢慢嚼着这明显花了心思的、带着家的温度的食物，心里翻江倒海。忽然间，他明白了弟弟为什么每次说起平华村，眼里都有光。
这平华村，这林家……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与此同时，镇上的会仙楼厢房里。
樊贵捧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洒金红纸包，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个竹编食盒，盖子半开着，里头是温热的辣蒸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文远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厚的笑：“樊掌柜，这是家里一点心意。果子您留着吃，蒸饺是辣馅儿的，知道您好这口。”
“文远兄弟……”樊贵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清了清嗓子才说下去，“这太贵重了……”
“您帮衬我们这么多，这是应该的。”李文远的语气很真诚，“果果还特意说了，这馅儿是她琢磨的，您这个忘年交可得好好尝尝。”
樊贵郑重地收起红纸包，合上食盒的盖子，心里那个念头，此刻清晰无比——这辈子，林家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马车驶上了新修的官道，渐渐加快了速度。
林怀安和林毅最后回头，从车窗望出去。平华村已经成了远处一片青灰色的轮廓。
两人收回目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坚定，还有隐约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意气。
京城，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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