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叔公家的堂屋里，此刻坐得满满当当。
二十多口人，四世同堂。年初虽分了户、另起了灶，日子却还和从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干活。
遇上这样重要的日子，更是全家人都聚在老宅，围着最年长的老太爷七叔公。
那两个红艳艳的灵果被恭敬地放在八仙桌正中，旁边是村里奖的那罐灵花蜜。满屋的孩子眼睛都盯着果子，却没人吵闹——家里的规矩，长辈没发话，小的不能先动。
“都来齐了？”七叔公坐在上首，声音洪亮。
“齐了，爹。”大儿子应道。
老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刚出生不满月的重孙女小合欢身上。小娃娃被奶奶抱着，睡得正香。
“老二媳妇，”七叔公开口，“取个干净勺子来，刮点果泥，给咱们小合欢尝尝鲜。”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老二媳妇依言照做，用木勺小心地刮下一点点晶莹的果泥，轻轻抹在小娃娃唇上。
睡梦中的小合欢吧嗒吧嗒小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忽然睁开了，直勾勾盯着大人手里的果子，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哎哟，咱们合欢知道这是好东西呢！”小合欢的奶奶喜得不行。
满屋子笑声更响了。得到七叔公示意，林老大的媳妇这才拿起刀，将果子切成均匀的小块。一家子人，从最年长的到最年幼的，人人分得一块。
果肉入口，皆是满足的叹息。
七叔公慢慢嚼着，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流在年老的身体里化开，关节处的滞涩感悄然松动。
他看向儿孙们——大儿子常年劳作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二儿媳脸上常年操劳的蜡黄褪去，添上了几分红润；最机灵的小重孙小鱼儿，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爷爷，”大孙子吃完，小心地捧着果核，“林家说，这果核能喂鸡鸭牲口，能多下蛋、多长肉。”
“有这等事？”七叔公来了兴致，“试试！”
小鱼儿第一个响应。他本来都快把果核嚼碎了，闻言连忙吐出来，跑到院门口喊：“大黑！大黑！”
说来也怪，家里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平日里对果子看都不看一眼，今日却摇着尾巴小跑过来，温顺地低下头。
小鱼儿摊开手心，大黑用舌头轻轻一卷，将果核卷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吃完，大黑刚想高兴地“汪汪”两声，七叔公在屋里咳了一声：“不许叫，吓着小合欢。”
那大黑竟真就收了声，只“呜呜”两声，趴在地上，尾巴还在快活地摇着。
“它真听懂了！”孩子们又惊又喜。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把果核喂给家里的鸡鸭。当天傍晚，林七叔公家的后院热闹非凡——好几只早上已下过蛋的母鸡和母鸭，竟又下了一枚。
当晚，七叔公一高兴，让大儿媳冲了一大壶花蜜水，每人分了一小杯。
“都尝尝，”老人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说，“这蜜，和那果子一样，都是咱们平华村的福气。福气来了，要知道惜福。更要记住——这福气，是林家厚道，也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他看向已经分家的两个儿子，缓缓道：“树大分枝，天经地义。可枝分出去了，根还连在一块儿。分家不分心，福气才能越聚越厚。”
满堂儿孙安静听着，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何家的院子里，此刻也是热闹。
何老汉老两口、何秋山一家四口、何秋云丁老四一家四口，再加上借住在此读书的丁粮、丁谷两个孩子，十来口人围坐在石桌旁，眼睛都盯着桌上那两个红果子。
除了丁老四，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这……这就是灵果？”何老汉凑近了看，又不敢碰，“真跟老四说的一样，红得透亮。”
何秋云默默坐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果子。她力气大，感觉也比常人敏锐些——隔着一尺远，她都能感受到那果子里透出的、让人浑身舒坦的气息。
丁老四得意地挺起胸脯：“爹，娘，我没骗你们吧？去年我就尝过，三哥家分了一瓣给我，那滋味……啧啧。”
最小的丁蓉才三岁，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摸，被何秋云轻轻按住：“先洗手。”
一句话，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洗净手，何老太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按人头切成均匀的小片。
果肉分到手中，何秋云没有急着吃。她看着掌心这片晶莹的红色，感受着那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然后才送入口中。
果肉在口中化开，清甜充盈。渐渐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感席卷全身——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加充盈、更加顺畅的力量，仿佛原本就强健的筋脉被再次拓宽、夯实。她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旁边，何老汉老两口闭着眼，满脸享受。常年劳作的腰腿，那股熟悉的酸沉正被暖意驱散。
丁粮、丁谷两个半大少年吃得最快，吃完还舔舔嘴唇。丁谷小声对丁粮说：“哥，平华村真好。怪不得三叔四叔都要搬来。”
何秋山细细品味着，忽然开口：“爹，娘，咱们家这织布坊，还得再扩扩。这么好的地方，咱得更出力。”
这话说到了何老汉心坎里。他看向桌上那罐作为奖励的灵花蜜，对何老太道：“老伴儿，这蜜……咱们留一半，另一半，分成小罐，送给帮过咱们的邻居。隔壁老钱家，柳婶家……咱们刚来时，人家没少照应。”
何老太连连点头，将蜜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该的，该的。人不能忘本。”
何秋云看着父母，又看看手中的果核，忽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这种踏实的感觉，比力气变大更让她欢喜。
林文桂家的气氛，截然不同。
夫妻俩等儿子散学归来，林文桂正盘算着怎么切——她肯定要吃最大块，丈夫和儿子也可以多些，女儿丁珠嘛，小姑娘家，尝个味儿就行。
刀还没落下，院门就被拍响了。
老实的丁老三去开门——岳父林守成、岳母王氏，带着大舅子林文杨一家全来了。
林胖墩和林小胖一进门，还笑嘻嘻地朝丁旺眨了眨眼睛。
“文桂，老三，在家呢？”王氏嗓门亮，眼睛却直往屋里桌上瞟，“哟，正分果子呢？赶巧了，我们想着一年就这么一回，一家人该聚一块儿吃！”
说着，她已快步走进屋，一把拿过林文桂手里的刀。
林文桂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还得挤出笑：“娘，您坐，我来切就行。”
“你歇着！”王氏不容分说，扭头对儿子林文杨道，“文杨，咱家的果子也拿出来，放一块儿。一家人，吃个团圆果！”
林文杨忙不迭把自家那个果子也放到桌上。两个果子，十个人分——林守成夫妇、林文杨夫妇、林胖墩林小胖、丁老三一家四口。
林胖墩第一个嚷起来：“奶奶，我要吃大块的！”
林小胖紧跟其后：“我也要！”
丁旺不甘示弱：“我也要大的！”
姜氏怯生生地开口：“娘，要不……我来切？”她怕最后分到自己手里，只剩薄薄一片。
王氏眼一瞪：“都别吵！我分，保证公平！”
刀起刀落。说是公平，可眼尖的都看得明白——林胖墩、林小胖那块最厚实，王氏、林守成、林文杨的也不薄。
轮到林文桂时，她看着递到手里的那片，比预想的薄了一半。丁老三那块倒是比预料中厚些，许是王氏还记着这个女婿的劳力。
丁珠分到最小的一片，小姑娘看看别人的，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小嘴抿了抿。
丁老三默默拿过女儿手里的那片，把自己的那份放到女儿掌心。丁珠眨巴着眼睛，轻轻靠在爹身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林文桂忿忿地嚼着嘴里远少于预期的果肉，看着吃得欢畅的大哥，不消说，这肯定是他的主意——他从小就爱跟她争。
刘小山中午回到家时，原想着妻子领了果子，这会儿定是高高兴兴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按她从前的性子，多半会让孩子们在大哥那边吃，分得的这个果子，便归他们夫妻独享。
可推开家门，灶是冷的，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小芹？”刘小山心里一紧，往屋内走去。
冯小芹坐在炕沿，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还没干。
“怎么了？”刘小山走近，声音放柔，“没领到果子？不可能啊，里正家办事向来公道。”
冯小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完好的红纸包——果子还没动。
“那……这是为啥？”刘小山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安静地等着。
“小山……”冯小芹声音沙哑，“我当初闹着分家，你……怨我不？”
刘小山愣了一下，没想到妻子问这个。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要听真话？”
冯小芹用力点头。
“真话是，不怨。但气过。”
“为啥气？”冯小芹追问。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天经地义。”刘小山的声音很平静，“七叔公家分了，老族长家更是‘成家即分家’。分家没错。”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我气的是咱们分家时的心。当时你心里装满了委屈，觉得娘和哥嫂亏待了咱们，分家是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冯小芹的抽泣停了，她怔怔地看着丈夫。
“我娘和哥嫂没有亏待咱们，”刘小山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们撑起一个家，为我们遮风挡雨。而你却觉得，他们是挡住了原本该照到你的阳光，占了你的养分。”
“你说，我不该生气吗？”
“小山……”冯小芹的泪水又涌出来，“我现在好后悔……分家以后，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差……当初，当初我不该闹分家的！”
“日子越过越差，不是分家害的。”刘小山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那……那是为啥？”冯小芹抽噎着，脑子一片混乱。
刘小山起身，轻轻打开桌上那个红纸包，取出那颗红润香甜的果子，放在妻子掌心。
“福气这东西，它挑人。”他看着妻子的眼睛，声音很轻，“你想想，怎样才能让福气……来到咱们家？”
冯小芹握着那个全村人都觉得是“福气”的红果子，怔怔地看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