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文松和李文远从镇上把樊掌柜和闫老板的回礼拉回来当天,张青樱就叫来梁如意、江依心、杨春草、叶小苗。
五个女人坐在林家院子里,看着满桌的蟹、石榴、柿子,相视而笑。
“咱们商量着分了吧。”张青樱打开第一个竹篓,“都是姑娘们的心意换来的,该让她们带回家去。”
梁如意拿起册子:“学生十五人,咱们五人,正好二十份。每份……三只螃蟹,一个大石榴,两个柿子,再配些紫苏叶和姜。”
“丰盈三姐妹的装一起吧,”江依心说,“她们家人多,多放些紫苏叶和姜。
“紫苏和白芷的也装在一起,她们家不缺紫苏叶,分一小坛桂花酒吧——赵四爷爱这一口。”
“青莲红莲家共六只蟹,”杨春草接口,“多配点醋,玉莹婶子喜欢。”
叶小苗笑起来:“芝兰、秀茹和果果的就不用另装了,反正都在家里。”
五人一边分装一边商量,夕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桌的鲜亮颜色——青壳蟹还带着水汽,石榴红得像玛瑙,柿子黄澄澄地透着甜香。
不一会儿,姑娘们陆续到了。
当她们看到那分好的一份份“回礼”时,都愣住了。
“这……这是给我们的?”黄豆花睁大了眼睛,不敢伸手。
“是樊掌柜和闫老板送的回礼。”梁如意笑道,“你们做的茶果子好,还特意托人送去镇上,他们喜欢,这是谢礼。拿回家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赵紫苏最先反应过来,小脸激动得泛红:“我爷爷最爱吃蟹了!可他总说太贵,舍不得买……”
林丰铃已经提起了她们姐妹三人的那份,竹篮沉甸甸的:“我太爷爷肯定高兴!”
林丰盈和林丰彩也一人提石榴,一人提柿子及配菜,笑开了花。
洪叶眼睛眨巴眨巴,凑近江依心和张青樱身边,低声问:“夫子,怀宝宝了,是不是不能吃螃蟹了?”
江依心和张青樱一听,马上想到前几天二姑奶奶说尤菜和尤茶都怀孕满三个月了,没听到尤香的消息,莫不是其实已经怀了,还不满三个月,所以没来报喜?
她们对视一眼,也低声回洪叶:“嗯,怀宝宝就别吃螃蟹了,吃石榴可以,这两天咱们做的腌梅子就能吃了,到时来拿些腌梅子回去。”
洪叶听了,笑开了花,乖乖点头:“谢谢夫子!”说罢,提着自己的那份,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芝兰和欧阳倩见黄豆花和丁芙太小,拿着吃力,帮着提起回礼,一手牵一个送她们回家。
兰心班的姑娘们都欢欢喜喜地领了谢礼,一个个提着篮子往家走。夕阳里,村道上,那抹鲜亮的红黄颜色格外显眼。
兰心班女娃娃得了镇上大老板送的谢礼!!!
这个消息被一些看到的村民一下子传开了,没一会儿,就在村里掀起了大波澜。
最先炸开锅的是赵四爷家。
赵紫苏和赵白芷姐妹俩提着篮子进门时,赵四爷正和几个老伙计在院里下棋。见了篮里的东西,老人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这……哪儿来的?”
“樊掌柜和闫老板送的回礼!”紫苏挺起小胸脯,声音清亮,“我们兰心班做的茶果子,人家喜欢,特意送的!”
六个青壳大闸蟹在篮里张牙舞爪,红石榴油亮亮的,柿子黄得喜人。
几个老伙计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老四,你家孙女了不得啊!这蟹……是阳澄湖的吧?我上回在镇上见过,这么大一只,少说得三百文!”
“何止!你看这石榴,怕是贡品级别的!”
“这坛子里的是啥?”一个老伙计凑近闻了又闻,“天啊,这可是桂花陈酿,少说十年以上!”
“真的?!”这下老伙计们更是羡慕了,“四哥,这……这开来给咱哥儿几个尝尝?开开眼?”
“这都是小辈们瞎闹腾的,哎呀,这么晚了,今儿不留大家了啊!咱们明儿再继续!”赵四爷捻着胡须,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他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大,出来送送叔伯们!紫苏啊,带着妹妹把东西送到厨房交给你娘和婶婶……”
看看他那挺直的腰板、发亮的眼睛,分明写着“得意”二字。
同样的场景,在林七叔公家、黄豆爷爷家、陈大柱家、尤香家……接连上演。
黄豆花把蟹养在水缸里,说要等爹爹和哥哥们回来一起吃。黄豆爷爷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最后对孙女说:“好好学,好好学!这手艺……值钱!”
陈大柱和上官玉莹看着孙女带回来的礼,夫妻俩对视一眼,满是骄傲。青莲和红莲的父母也是乐呵得不行——闺女也太给家里长脸了,竟能凭着手艺,换来这样体面的回礼!
更别提林七叔公家了,简直跟过年一样热闹。可把还在坐月子的陈卉生馋坏了,那么好的螃蟹她吃不了啊!
她抱着还不足月的小合欢,遗憾地说:“小合欢啊,你快点长大啊,娘也馋螃蟹呢。你长大可得跟姐姐们一样能干,给家里带更多好吃的回来!”
这话把全家都逗乐了。林小四郎掰了大半个石榴给媳妇儿,安慰道:“卉生,就差十天了。出了月子,给你做好吃的,补上!”
这时,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听说了吗?兰心班那些女娃娃,一人得了三只大螃蟹!”
“何止!还有石榴柿子呢!都是镇上顶好的货色!”
“还有桂花酒呢,至少十年以上的陈酿好酒!”
“为啥啊?男娃娃怎么没有?”
“说是她们做了什么‘茶果子’,送给镇上酒楼,人家抢着要订货呢!”
村口的槐树下,井台边,田埂上……处处都在议论。
有性急的,直接拉过自家在村学读书的儿子问:“你说实话,女子班到底学的啥?为啥人家酒楼单给她们送礼?”
男孩们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七嘴八舌地说:
“她们学做点心!可好看了,像真的花一样!”
“芝兰姐姐从州府学了茶艺,可厉害了!”
“兰心饭堂都是她们在管,那些小猪豆沙包、小兔馒头,都是她们做的!”
“听说梁夫子还教她们管账和做生意呢!”
越说,大人们眼睛瞪得越大。
“等等……学堂那个小饭堂,是女娃娃们在管?”
“那些新奇点心,都是她们做的?”
“饭堂赚钱了,还能分钱?”
账,在心里飞快地算起来了。
村里女娃娃一年的束修是多少?不过一贯钱左右(即1000文左右。
可这一份回礼——一只上好的蟹,少说三百到五百文,三只就一贯钱了;更别说那石榴柿子,怎么也是几十文。加起来,早就抵上束修了!
更别提那些手艺——茶果子能让樊楼、迎客楼抢着要;饭堂管得好能分收益;随便学个点心做法,将来开个铺子都使得。何况这些点心都是别处没见过的,那不得赚翻了?
这哪里是赔钱的买卖?这分明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我的老天爷……”有人喃喃道,“这学上的……倒赚了?”
“怪不得林七叔公家一下子把三个重孙女都送去村学了。这要都学出来了,那得多抢手啊!”
林文桂是晚饭前才知道的。
她正在院里择菜,听见隔壁传来欢笑声——是何秋云一家。
丁芙清脆的声音格外响亮:“娘!你看这蟹多大!夫子们说,这是最好的阳澄湖蟹!”
林文桂手里的菜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踮起脚,扒着墙头悄悄看。
隔壁院里,何秋云正提着篮子,里头三只青壳大蟹看得分明。丁芙举着个红彤彤的石榴,小脸笑得像朵花,丁蓉也笑呵呵地抱着一个红柿子。丁老四在旁边,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这哪儿来的?”林文桂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丁老四抬头见是她,笑道:“三嫂啊,是芙儿学堂的回礼。她们做了茶果子送给镇上酒楼,人家喜欢,就回了这些。”
“茶果子?”林文桂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前日丁老三鼓起勇气说要送珠儿上学时,自己那些搪塞的话:
“女娃娃读书有啥用?白花钱!”
“旺儿读书还能当状元公,还能去京城历练呢,要把钱留给旺儿用。”
“过几年就该说亲了,现在就在家跟着我学做家事,以后才能找个好人家!”
现在,那些话像巴掌一样甩回脸上。
三只大蟹……那得多少钱?
芙儿才上学多久?就能做出让酒楼抢着要的点心?
那饭堂……还能分钱?
她扶着墙,手指掐进土里。
肠子都悔青了。
真的悔青了。
前天晚上,丁老三第一次跟她置了气。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第一次没顺着她的话说,闷头在门槛上坐了大半宿。这两天,两人几乎没说话。
她当时还想:过几天就好了,他总会想通的。
要是早知道女子班有这些好处,她怎么会拦着?
要是珠儿也能去上学,是不是也能带回这样体面的回礼?
是不是……也能学会那些赚钱的手艺?
林文桂慢慢滑坐在墙根下,未择完的菜在盆里忘了捞。
隔壁的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同样的悔恨,在村里好些人家蔓延。
当初觉得“女娃娃读书没用”的,现在看着别人家女娃娃带回来的鲜亮回礼,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有人不甘心,结伴去了里正家。
林文柏正在院里翻晒玉米,见来了七八个人,心里明镜似的。
“里正,我们……我们想问问,现在送女娃娃去上学,还来得及不?”
“是啊是啊,我家闺女都十岁了,手可巧了!”
“我闺女也聪明,肯定学得快!”
林文柏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诸位的心情我理解。”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村学有村学的规矩。每年七月招生,为的是教学有序。现在都开学快两个月了,不能再收新生了。”
“那……那林芝兰怎么能中途入学?”有人不甘心地问。
“芝兰能进,是她凭真本事通过了四位夫子的联考。”林文柏目光扫过众人,“经义、算学、实务、心性,样样都考。若谁家女娃自信能通过,随时可来报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话说在前头,邢夫子、欧阳夫子出题之严,诸位是知道的。便是经义班的男学生,能全数通过的也不多。”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四位夫子联考?邢夫子那是前翰林学士,欧阳夫子是镇上书院多年的先生……自家闺女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考?
见众人蔫了,林文柏语气缓了缓:“村学办学,不为赚束修,为的是给孩子们铺条实在的路。男子科举是路,女子学艺立身也是路。既选了路,就要走下去,不是见着什么好就临时改道。”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心不坚,学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是讪讪地散了。
林文柏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夜幕降临,平华村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有女学生的人家,今夜饭桌格外丰盛。清蒸蟹的香气飘出院子,混着孩子的笑声,在秋夜里格外温暖。
没有女学生的人家,饭桌上则多了几分沉默。
林文桂家便是如此。
丁老三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丁旺和丁珠小口扒着饭,偷偷看爹娘的脸色。
林文桂食不知味。
她几次想开口,可看见丈夫那张沉默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饭后,丁老三照例去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咚、咚、咚”,一声声敲在林文桂心上。
她收拾完碗筷,正想跟丈夫商量,忽然听到外面她娘王氏的声音:“文桂,文桂,你在吗?”
林文桂快步走出来,心里知道家里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文桂,你说你……为啥不让珠儿上学?你公公婆婆不是给了一笔钱让孩子们读书吗?你又不缺那个钱,为啥不让珠儿去?”王氏一见林文桂,直接指着女儿就质问起来。
别误会,她不是心疼外孙女,而是心疼没吃到大螃蟹,没拿到那值钱的“谢礼”。
如果丁珠得了谢礼,依女婿那憨直的性格,肯定会送一些给他们的。这下可好,啥都没有,蟹壳都没见着!
林文桂当然知道自家娘的本性,也知道她并不是为女儿来主持公道的,肯定是没占成便宜,来泄火的。
她正想开口反驳,不小心看到在门口探出脑袋偷听的儿子和女儿,还有院子角落里已经停止劈柴的丈夫……
她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副满腹委屈、迫不得已的模样:“娘,别人说我,我就认了。您是我亲娘,还这样说我,那我真是太冤了!”
“珠儿才六岁,我原本想着先让她在家里呆两年,旺儿每天回来带着她一起认认字,打打基础。我不是不让她上学,我是不相信张青樱的能力,怕她不能好好对珠儿……您知道的,大伯那边对我们一直有偏见……”
“我想着再存点钱,明后年把珠儿送去镇上的女院或者绣坊,总比在村里强。”说罢,她低下头,好似伤透了心,“老三这两天也正为这个事跟我置气呢,您也来指责我,我,我……”
“啥?你要把珠儿送到镇上去上学?那可要花老多钱了!咱们村里至少娃娃们上学有特殊照顾,还能靠做工换束修,又不用花住宿费。镇上不一样,啥都要钱。”王氏懵了,自己女儿这么有远见有计划的吗?她怎么不知道?
“可不是,所以啊,我正在存钱呢。老三说要送珠儿去村学,我随便找了理由回绝了,他还以为我偏心呢!”林文桂伸手抹抹眼角,偷偷看到丈夫脸上出现了愧疚的神色,心里一松……
“娘,我这手头钱还差点。您也是疼珠儿的,要不也不会跑这一趟?您先借我们一些,我明儿去镇上找找绣坊或女院,给珠儿报个名。”林文桂将王氏一军。
“啊?!我,我哪儿还有余钱?胖墩和小胖两个孩子读书呢,家里可紧巴了!”王氏一听,脸都变了,刚才那气势顿时消散了。
“算了,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这就好。文桂啊,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可不能偏心啊!我和你爹可不是这样教你的。罢了,我回去了,你歇着吧。”
她转身快步出了院,往家里走去。
这时,林文桂才装作看到丁老三的样子。她抬起头,揉红了的眼角看上去好像刚刚哭过……
“当家的,”林文桂声音很轻,“珠儿上学的事……我想通了。”
“送她去镇上学刺绣。如果……你舍不得她离家,”林文桂低下头,“明年七月,咱们送她去村学。”
丁老三慢慢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林文桂身边。
月光下,这个憨厚的汉子满脸惭愧:“媳妇儿,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没事儿,都是为了孩子。”林文桂轻叹一口气,好似吞下了委屈,一切都过去了似的,“以后,你可不能再摆脸色给我看了!”
“嗯,我不会了!”丁老三认真点头应道。
同样的夜晚,林文柏和林守业坐在堂屋里。
“经此一事,”林守业缓缓道,“明年兰心班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林文柏点头:“这是好事,也是压力。得跟梁夫子、青樱她们好好筹划,怎么把班办好,把姑娘们教好,才对得起这份信任。”
“人心就是这样。”林守业抿了一口茶,“见着好处才往前凑。但凑上来了,就是机会——教好了,改变的就是一代人。”
窗外,月光如水。
灵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花期就要结束了,要结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