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秋蟹佐酒邀花语(1 / 1)

林文松和李文远带着兰心班姑娘们做的茶果子送到镇上,会仙楼樊掌柜和迎客楼闫老板尝过之后笑逐颜开,当即拉着两人要签独家契约,恨不得将茶果子全部包圆。

林文松和李文远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这是女子班孩子们的新课业,还不到量产的时候。日后若真能成,一定先与二位合作。”

好说歹说,才让两位老饕暂且罢手。

但回礼却是少不了的。

樊掌柜当即送上六只大竹篓,其中四只用湿稻草盖得严严实实,隐约传出窸窣声响。

“林老弟!”樊掌柜红光满面,“正赶上蟹肥时节,这些阳澄湖的蟹,给孩子们尝个鲜。”

说话间,伙计揭开竹篓。只见篓中一只只青背白肚的大闸蟹,金爪黄毛,被草绳捆得结实,仍透着生猛劲儿。个个都有小儿拳头大小,在晨光下壳泛青光。

“这可太贵重了!”林文松心中感动。这等品相的阳澄湖蟹,在市面上怕是一只要卖三四百文。

“还有这些,”樊掌柜又指指另外两篓,“是配套的橙子、石榴、柿子。螃蟹酿橙最是风雅,让孩子们也试试。”

闫老板那边也毫不示弱,送了四大篓洪泽湖蟹:“樊楼送了阳澄湖蟹,迎客楼不能输阵——这是古泗州洪泽湖的蟹,黄满膏肥,另有一番风味。还有这坛二十年陈的桂花酒,配蟹最是相宜。”

当林文松和李文远将这些谢礼拉回家时,林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张青樱带着女眷们出来,看着八大篓蟹和满车花果,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这……这也太多了。”

林文松笑道:“这是给兰心班姑娘们的回礼。咱们留一些,其余的你和梁夫子商量着,给每个学生家分些送去。都是应季的东西,放不住。”

他走到竹篓边,细细挑选,从每篓里各拣出几只相对小些、却格外精神的蟹来:“樊掌柜和闫老板特意嘱咐,挑几只给果果养着玩儿。说是小姑娘心思灵,让她瞧瞧这蟹怎么吐泡泡,怎么走路,也是趣事。”

张青樱笑着应了,寻来个青瓷大水缸,注了清水,铺上细沙,将几只小蟹放进去。

果果闻讯跑来,蹲在缸边看得目不转睛:“娘亲,它们会咬人吗?”

“用草绳捆着呢,咬不着。”张青樱摸摸她的头,“等会儿让你爹爹给它们解了,你远远看着玩。”

果果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就在同一天午后,村学散学早。

林睿、林怀远一帮小子没直接回家,吆喝着去了玉带河边。秋风凉了,河水清浅,正是摸蟹的好时候。

“这儿!这儿有只大的!”林怀远眼尖,瞧见青石板下露出的蟹钳。

几个孩子七手八脚搬开石头,底下果然藏着三四只青蟹,个头虽不如大闸蟹,却张牙舞爪,很是凶悍。

“小心夹手!”林睿经验老到,从侧面伸手,拇指食指扣住蟹背,任那蟹钳如何挥舞也夹不着人。

不到半个时辰,孩子们就摸了小半桶。桶里青蟹叠着青蟹,窸窸窣窣地爬动。

“走,带给果果玩儿去!”

果果见了这桶青蟹,更是欢喜。张青樱寻来个更大的陶盆,将这几只青蟹也养起来,和镇上送的那几只小蟹作伴,就摆在果果小院里装三色灵鱼的大瓦缸旁边。

“这下可好了,”张青樱笑道,“果果小院里,鱼、虾、蟹都齐全了。”

秋阳斜照,灵树的香气在风里若有若无。青瓷水缸和陶盆静静摆在小院角落里,几只蟹在清水里吐着泡泡,偶尔窸窣爬动。

谁也没想到,这个秋日下午这寻常的一幕,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次日,村学研斋里茶香袅袅。

欧阳华捻着胡须,目光第三次飘向窗外灵树的方向。他终于轻咳一声,转向正在整理课案的张青樱:

“张夫子,前两日收到府上送的茶果子,实在感激。自从来到平华村,一直蒙贵府照拂,却还不曾正式登门拜访,实在礼数不周……”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今日学子们都随武叔、刘耆长他们出外历练了,课业清闲。我想着……是否该择日登门,当面致谢?”

梁如意在一旁抿嘴偷笑。知夫莫若妻,她哪能不明白夫君那点心思——分明是惦记着去看那棵灵树花。花期将尽,再不去可就错过了。

邢东寅坐在对面,正在批阅学生课业。闻言抬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笔,温声道:

“子实兄所言极是。内子也一直念叨,说受了林家诸多关照,该当面致谢。特别是那花蜜……内子用了,身子轻快许多。”

他想起这几日妻子时时提起灵树灵花,言辞中依旧满是向往,继续说道:“若是不唐突,择日不如撞日,下午我与内子随欧阳先生伉俪一同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张青樱忙还礼:“邢夫子太客气了。都是邻里,本该常走动。两位夫子肯赏光,我们求之不得。”

她想了想,笑道:“说来也巧,昨日樊掌柜和闫老板送了些蟹来,正肥美。若诸位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晌午便过来,咱们一同吃顿便饭,也算是……赏这最后的花期。”

最后这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欧阳华眼睛一亮,捻须的手都停了:“如此……甚好!甚好!”

邢东寅颔首:“那就叨扰了。”

晌午时分,林家庭院已布置妥当。

灵树下铺了三大张青布,设了几张矮几。灵树依旧花开满枝,鲜妍如常,实在难以想象这已是最后的花期。

“果然是‘此花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欧阳华仰头望树,由衷赞叹。

邢东寅扶着妻子在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温声道:“花是人间稀见色,人如天上不多逢。能与诸位在此时此刻此地赏此花,更是缘分。”

林守业、林文柏、李货郎、林守英作为主家相陪,林怀安、林毅等年轻一辈负责布菜斟酒。

芝兰带着秀茹和果果,在一旁的小炉上烹茶——不是寻常茶水,是特意准备的姜茶和紫苏茶。

“蟹性寒,”芝兰温声向众人解释,“配些姜茶或紫苏茶,可以驱寒暖胃。姜和紫苏都是果果小院里种的,品质极好。”

第一道菜上来了。

是清蒸大闸蟹。每只蟹都青亮饱满,蟹壳泛着润泽的光。简单蒸制,配一碟姜醋。

邢东寅先净了手,却没有取蟹,而是转向身旁的妻子,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妙莺,蟹性寒凉,你身子刚好些,不宜多食。今日便以姜芽鸭为主,可好?”

温妙莺虽稍感遗憾,但眼中还是掠过一丝理解的柔光,微笑点头:“听夫君的。”

林守英在一旁听见,立刻轻拍额头:“瞧我们,光顾着高兴,竟疏忽了!邢夫人见谅!”她转身吩咐,“快去,把早上煨着的灵鱼羹端来,再单备几样清淡的。”

张青樱和江依心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端上一盅奶白色的羹汤——正是用果果小院里的银鱼熬的灵鱼羹,鲜美温润,最是滋养。

另有一小碟蟹粉豆腐羹,只取少许蟹粉吊味,佐以嫩豆腐和鸡汤,让温妙莺也能略尝蟹鲜。

“让贵府费心了。”邢东寅接过羹汤,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放在妻子面前,眼中满是感激。

温妙莺小口品尝,羹汤入口温润,鲜香直透肺腑。她抬起头,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贵府的吃食一直如此出彩。听夫君说,自从到贵地之后,我每日所食用的滋养膳食都是贵府准备的。都是最合宜的滋味。实在多谢诸位费心了!”

林守业闻言,回道:“邢夫人言重了,能对你的身体有裨益,这也是我们心之所愿。”

欧阳华看在眼里,对梁如意轻声道:“东寅兄于细微处见真情。”

梁如意点头,眼中亦有感动:“林家的周到,也让人心暖。”

这时,欧阳华已取过一只蟹,熟练地拆开蟹壳。金黄流油的蟹黄露出来,他细细品味,赞不绝口:“青背白肚,金爪黄毛,十肢矫健——确是上品。这鲜甜细腻,不愧阳澄湖之名。”

第二道是螃蟹酿橙。

橙香混着蟹香,扑鼻而来。欧阳华尝了一口,眼中放光:“这道菜有来历——可是出自《山家清供》?”

张青樱笑道:“欧阳夫子博学。正是按古法试做的,只是橙子是樊掌柜所赠,蟹是闫老板送的洪泽湖蟹,风味或有不同。”

“橙香解腻,蟹肉增鲜,相得益彰。”欧阳华细品后叹道,“更难得的是这份巧思——将秋日两鲜合于一器,可谓食中有诗。”

温妙莺虽未食蟹,却也尝了少许橙肉烹制的配菜,感受那份秋日的清甜。她面前的姜芽鸭也上了——鸭肉酥烂,姜芽清脆,最是暖胃解腻。

接着是炒蟹螯、栗糕、石榴、柿子……一道道菜端上来,皆精致而不奢靡,鲜美而见心思。

栗糕上桌时,果果眼睛亮了。这是用她小院里的毛栗子磨粉做的,金黄软糯,上头还嵌着整颗的糖渍栗子。

“果果,这是你的栗子做的哦。”张青樱给女儿拿了一块。

小姑娘捧着栗糕,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看温妙莺面前那些“不一样”的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栗糕,忽然站起身来,小心地走到温妙莺身边,将栗糕递过去:

“姨姨吃,甜甜的。这个不寒。”

童声清脆,满座皆静。

温妙莺怔了怔,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接过栗糕,柔声道:“谢谢果果。姨姨很喜欢。”

果果这才笑了,跑回娘亲身边,接过另一块栗糕,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这个小插曲让席间气氛更加温馨。邢东寅看着妻子眼中真切的笑意,心中感激更深——林家不仅周到,连孩子都这般体贴。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那几只养着的蟹上。

“没准儿以后啊,能吃到咱们自己养的蟹呢。”林文松笑道,“樊掌柜和闫老板送蟹时,都特意挑了几只小的,说给果果养着玩儿。孩子们昨日在玉带河也摸了些青蟹,果果喜欢,便都养在院里了。我今日早上去看,都鲜活着呢!”

欧阳华闻言,捻须笑道:“孩童有爱物之心,是好事。天地生灵,得其滋养,亦是缘分。”

邢东寅望着正依在张青樱身边乖乖吃着栗糕的果果,目光深邃,缓缓道:“此树有灵,滋养一方。凡在此地的生灵,想必都能沾些福泽。”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知情者心中一动。

林怀安与林毅对视一眼,忽然想起小妹那些能种出优品果树的种子,那些变得不同寻常的福气兔子、下双黄蛋的鸭子、听得懂话的小猪、会护主的野鸡,再想想院里那几只新来的蟹……

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萌芽。

宴至申时方散。

两位夫子携家眷告辞时,夕阳已西斜。

欧阳华心满意足——花看到了,蟹吃到了,诗酒唱和也有了。更重要的是,与林家的情谊,经此一宴,更厚了几分。

临上车前,邢东寅特意转向张青樱,郑重一揖:“内子病中忌口颇多,时常只能眼看大家享用美食。今日贵府不仅备了合宜的饮食,连孩子都这般体贴……这份心意,东寅与内子铭记于心。”

张青樱忙还礼:“邢夫子言重了。都是该做的。”

温妙莺被扶上车前,也轻声对张青樱道:“今日的灵鱼羹和蟹粉豆腐都极好,我食用后觉得通体舒畅。改日……若方便,想向张娘子请教做法。”

“随时欢迎。”张青樱笑道。

马车缓缓驶离。温妙莺靠在车厢里,轻声道:“夫君,我今日觉得……身上比往日又轻快了些。”

“许是心情舒畅,许是此地养人。”邢东寅为她拢好披风,眼中满是温柔,“总会越来越好的。”

送走客人,林家开始收拾庭院。

果果跑到水缸边看她的小蟹。经过一日,那几只樊、闫送的小蟹似乎更精神了,背壳在夕阳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哥哥们抓的青蟹,则在陶盆里爬得欢实,蟹壳透出一种油润的金黄色,格外好看。

“娘亲,”果果跑去向张青樱汇报,“蟹蟹变漂亮了。”

张青樱只当是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笑着摸摸她的头:“那是果果照顾得好,它们长得漂亮。”

谁也没把这话细想。

夜幕降临,平华村灯火渐起。

林家堂屋里,林守业抽着旱烟,缓缓道:“今日这宴,办得好,青樱,给你记一功。两位夫子都是通透人,往后……咱们村学的根基,更稳了。”

林守英点头:“幸得青樱懂得做这个‘蟹宴’,让咱们也开了眼界,原来螃蟹还有这么讲究的吃法啊!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孩子们,你们可得学起来。”

年轻一辈认真听着,郑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灵树静静立在夜幕里,那些被滋养着的生灵,正在越变越好。尤其是那几只蟹,在夜色中窸窣爬动着,蜕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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