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东风入林暖(1 / 1)

八月十六,中秋假期的第三日。

东风阁晨光初透时,邢东寅已在院中站了许久。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手中捏着一封昨夜写就的拜帖——素笺上墨迹已干,字字端方郑重。

“夫君。”温妙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邢东寅转身,见妻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月白襦裙,松绾长发,脸上虽还带着久病的苍白,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这两年多来,他几乎不敢奢望再见到的神采。

“怎么起来了?吴妈妈呢?”他快步上前。

“我让她去准备今日要带的礼了。”温妙莺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昨夜睡得很好,今晨醒来,觉得身上比昨日又轻快了些。”

她的手温热,力道虽然还弱,却已不再是那种冰凉的、虚浮的触感。

邢东寅喉头微动,将拜帖小心收进袖中:“都备好了。给林老族长的是一罐明前龙井,给林里正的是一方歙砚,给孩子们备了《千家诗》新注本和上好的松烟墨。岳六郎说他辰时便到,与我们同去。”

“奕谋也去?”温妙莺眼中笑意更深,“那便更妥帖了。”

她知道丈夫的顾虑——自己久病初愈,又是第一次正式拜访村中人家。有岳奕谋这个既是挚友、又与村里有军务往来的熟人在场,场面会更从容。

辰时三刻,岳奕谋一身青灰色常服到了。他今日未着戎装,气质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比在军营时松快许多。

“嫂夫人今日气色极好。”他见到温妙莺能自行走到院中相迎,眼中闪过真切的欢喜。

“托奕谋的福。”温妙莺温声应道。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待吴妈妈将礼物备齐装车,邢伯擎三兄弟也穿了新衣——宛如要去拜访重要客人一般。

辰时末,一行人出了东风阁,坐上岳奕谋的马车,往村中林文松家去。

邢东寅扶着妻子坐在车里——温妙莺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坐车更稳妥些。

温妙莺撩开车帘,目光一直望着前方——那株在东风阁窗前就能望见的巨树,随着他们的靠近,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巍峨。

林家院里,早已洒扫一新。

林守业穿了身半新的深蓝直裰,林文柏、林文松兄弟也都衣着整齐。女眷们虽未隆重装扮,却也个个干净利落。

最活泼的林怀远还被林文柏特意嘱咐过:“今日邢夫人来,你们几个皮猴儿都仔细些,不许乱跑乱撞。”

“知道啦爹!”林怀远吐吐舌头,转身就去找果果,“果果,一会儿你可要乖乖的。”

果果今日穿了身水红色小衫,头发梳成两个小圆髻,系着秀茹用琉璃珠编的发带,整个人像颗水灵灵的小樱桃。闻言,她认真点头:“果果很乖的!”

临近午时,院门外传来了车马声。

林守业领着众人迎出去时,正看见邢东寅扶着温妙莺下车。岳奕谋在一旁护着,三个孩子跟在身后。

“邢夫子,岳将军,邢夫人,快请进!”林守业拱手相迎。

“林老族长,叨扰了。”邢东寅郑重还礼,又引见妻子,“这是内子妙莺。”

温妙莺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却毫无骄矜之气:“见过老族长,诸位。”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株几乎笼罩了整个院落的巨树上——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撼。

那不是寻常人初见奇景的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虔诚的触动。仿佛她看见的不是一株树,而是某种等待已久的东西。

花香在午后的阳光里愈发醇厚。温妙莺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顺着咽喉滑下,竟像温热的蜜水,一路暖到肺腑深处。

她松开了丈夫的手。

“妙莺?”邢东寅轻声唤道。

温妙莺仿佛没听见。她看着那棵树,脚步自己动了起来——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朝着花树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家人知道这位夫人病了很久,昨日才刚能站立行走。岳奕谋握紧了拳,邢东寅的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可她不需要。

她走到树下,仰起头。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有花瓣飘落,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留下细微的、清凉的触感。

她抬起手,指尖在离树干寸许处停住——那是从小的教养刻进骨子里的分寸,未经主人允许,不碰他人物事。

就在这时,一只软软的小手牵住了她。

温妙莺低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姨姨,”果果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你想摸摸它吗?它是果果的树哦,可以摸的。”

温妙莺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着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它是……你的树?”她轻声问,“它……真美!”

果果一听有人夸她的树,笑得可甜了,献宝似的说:“姨姨,它还会结果子,果子可好吃了!”

说完,她牵着温妙莺的手,轻轻放在了树干上。“姨姨,你可以摸摸它,它很乖的。”

刹那间,一股温润的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热水袋般的烫热,而是春雨渗入干涸土地般的滋润——所过之处,那些经年累月积下的滞涩、隐痛、虚乏,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温妙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泛起浅浅水光。

“它很乖,”她看着果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很暖……和你的手一样。”

院子里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久病的世家夫人站在灵树下,农家小姑娘牵着她的手,阳光透过花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岳奕谋最先回过神,轻咳一声,示意邢东寅。

邢东寅这才如梦初醒,忙领着三个儿子上前,重新与林家人见礼。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连素来守礼的邢伯擎都忘了规矩。

“失礼了,失礼了。”邢东寅连连致歉。

“不妨事,不妨事!”林守业笑着摆手,“邢夫人喜欢这树,是我们林家的福气。快请坐,芝兰,沏茶!”

花树下的茶座早已备好。林芝兰今日穿了那身鹅黄襦裙,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她先奉给长辈,再奉给客人,礼数周全,姿态从容。

温妙莺被果果牵着坐到主客位,手一直没松开。

温妙莺看着轻轻靠着自己的小囡囡,柔声问道:“你就是果果啊?邢夫子说你读写俱佳,很是能干呢!前日的桂花,听说是你们送的?”

“嗯嗯,果果会读书会写字了。姐姐们说中秋节要看桂花,我们一起送给邢夫子的!”果果一板一眼地回答。

“谢谢你们,桂花真香,我很喜欢。”温妙莺说,“你们送夫子的小果篮也好看,果子也好吃!”

“姨姨喜欢吃果子吗?”果果一听,眼睛都亮了——有人喜欢她种的东西,是她最开心的事,“果果院子里有很多果子哦!”

温妙莺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喜欢。前日你们送的果子,很甜。”

“那果果给你摘!”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姨姨你不要动哦,坐着等我!”

她转身就去拉秀茹,又朝邢家三兄弟招手:“伯擎哥哥,仲达哥哥,叔靖弟弟,来!我们去摘果子!”

林睿拉上邢伯擎,林怀远、林怀勇和邢仲达并排跟上,林怀安和林毅牵着邢叔靖,纷纷跟在果果后面,呼啦啦往后院走去。

林守英在一旁笑道:“邢夫人,您坐着,让他们去摘就好。”

温妙莺笑着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果果小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亮门后。

茶香在院子里氤氲开。

林芝兰泡的是之前窨制的樱桃花茶,茶汤澄澈,花香清雅。

邢东寅是懂茶之人,只饮一口便知上佳,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却未多言。

岳奕谋端着茶盏,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灵花香气,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最后落在温妙莺脸上——她的气色,比来时又好了几分。

不多时,孩子们回来了。

果果打头,小脸红扑扑的,双手抱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竹篮。后面林家孩子和邢家三兄弟也都提着篮子,个个满载而归。

竹篮里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紫莹莹的葡萄,香喷喷的野草莓,还有深红色的樱桃。

果果献宝似的把篮子推到温妙莺面前:“姨姨你看!都是果果种的!”

“真了不起。”温妙莺摸摸她的头,从篮子里捡起一颗山楂。果子饱满红润,在阳光下像颗小小的红宝石。

女眷们将果子洗净装盘,摆在桌上。大家吃着果子,说着闲话,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果果忽然发现,温妙莺面前的杯子里不是茶,而是温水。

“姨姨,”她凑过去,小声问,“你不喝茶吗?我姐姐泡的茶可好喝了,茶叶都是我姐姐自己炒的哦!”

邢伯擎在一旁答道:“家母尚在服药,医嘱暂不宜饮茶。”

“哦……”果果眨眨眼,忽然双手握住温妙莺的手,小脸皱成一团,“姨姨,吃药好苦的,是不是?”

温妙莺被她逗笑了:“是有些苦。”

“果果给你甜甜的水!”小姑娘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娘亲!娘亲!我们给姨姨的水里加蜂蜜吧!加了蜂蜜就不苦了!”

张青樱正与郑秀娘坐着喝茶,闻言怔了怔,随即想起什么,转身进屋。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陶罐出来。罐口用油纸封着,细绳扎得严实。

“这是果果小院里前些天收的蜜,”张青樱一边解绳一边笑道,“赵四爷说,是蜂儿采了这棵树的花蜜酿的,咱们都叫它‘灵花蜜’。”

油纸掀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清甜中带着花香的蜜香弥漫开来。

那香气极特别——不止是甜,更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醇厚底蕴。院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连岳奕谋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那罐“苹花茶”——这灵花蜜,该不会也和那茶一样,有惊人的功效吧?

果果已经踮着脚,从罐子里舀出一勺蜜。蜜色金黄透亮,在勺中微微颤动,拉出细长晶莹的丝。

她小心地将蜜放进温妙莺的温水里,用小勺轻轻搅匀,然后双手捧着杯子,送到温妙莺唇边。

“姨姨,喝了,就不苦了。”

温妙莺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接过杯子,轻啜一口。

甜。清甜。而后是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喉间一路滑下,与方才触摸树干时感受到的那股暖流汇合,在体内缓缓流淌。

她慢慢将一杯蜜水饮尽。

放下杯子时,脸上已泛起健康的红晕——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气血充盈的自然光泽。

邢东寅一直看着妻子。他看见她眼中越来越亮的神采,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再微微发颤。

他的心跳得厉害。

日头渐渐西斜时,邢家人该告辞了。

温妙莺起身时,果果又跑过来,怀里抱着个小陶罐——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

“姨姨,”她把罐子塞进温妙莺手里,“这个给你。吃药苦了就喝这个,就不苦了!”

温妙莺蹲下身,与果果平视。

“谢谢果果。”她轻声说,伸手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抱了抱,“姨姨很喜欢。”

果果咯咯笑起来,也用力抱了抱她。

临出门时,温妙莺回头望了一眼那株花树。暮色初临,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与她道别。

“林老族长,诸位,”她郑重敛衽,“今日叨扰了。改日,妙莺再来拜会。”

“随时欢迎。”林守业笑着还礼。

回东风阁的路上,温妙莺一直握着那只小陶罐。下车后,邢东寅扶着她进院门,能感觉到妻子的脚步比去时更稳了。

当晚,临睡前,温妙莺对丈夫说:“夫君,谢谢你,今天我真开心。”

邢东寅为她掖好被角,轻拍她入睡:“我跟林家说好了,你可以随时去看花,他们愿意的。”

温妙莺轻声应道:“好。”

过了好久,直到邢东寅以为妻子已入睡,正准备起身去查看孩子们的睡况时,听到妻子幽幽地说:

“夫君,会不会是……那个孩子,是她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她要我们都好好的。”

邢东寅一怔,瞬间明白了——妻子说的“那个孩子”,是他们盼了许久的女儿,那个不曾来到人世的女儿……

怪不得妻子见到果果,会那么自然亲近。还念着他们的那个孩子……

待妻子真正入睡后,他坐在书房里,许久,许久……他想起妻子触摸树干时的神情,想起她喝下蜜水后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想起岳奕谋昨夜那句“林家送的节礼里有大惊喜,你可得好好收着”。

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他起身,从架子上找到那罐林家所赠的“苹花茶”。罐子朴素,与果果送的蜜罐相差无几。

揭开罐盖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清雅中带着灵树特有醇厚底蕴的花香,扑鼻而来。

邢东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取了些茶叶,按着林芝兰演示的法子冲泡。茶汤在杯中渐渐舒展,呈淡淡金绿色,月光下漾着温柔的光泽。

他端起杯,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瞬间,那股温润的暖流再次涌现——与妻子描述的、与他下午在妻子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邢东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平华村的夜色。月光皎洁,洒在屋舍田垄上,远处那株灵树在夜幕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原来如此。

原来岳奕谋说的“大惊喜”,是这个。

原来林家赠予的,从来不止是礼节,而是真正能滋养生命的……灵物。

“夫君,会不会是那个孩子,她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她要我们都好好的。”

那个孩子……他们不曾来到世间的女儿。

邢东寅抬手掩住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不是悲伤。

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激,与终于窥见命运玄妙一角的震动。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夜色深深,东风阁的书房里,灯火亮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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