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之城有昼夜。
这是王起住下的第七天发现的。
日出月落,晨昏交替,与外界无异。
但这里的太阳和月亮都不是实体,而是城市核心规则模拟出的光影——
日出时,东方的天空会亮起柔和的橘红,光线如温水般漫过街道;月升时,西边的夜幕会浮现银白的光晕,清辉洒在屋顶瓦片上,像一层薄霜。
城里的居民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店的开门,练武的练功,读书的翻页,一切井然有序。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九座城的传说”,武馆里的教头在传授“锈城刀法”的基础式,药铺的掌柜能配出“水城净心散”——都是王起他们经历过的规则的浅层应用。
这座城在学习他们。
或者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他们经历的延伸。
王起住在城东的一座小院里,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口井,井水甘甜;墙角种了棵枣树,枝叶刚抽出嫩芽。
这是城里居民自发为他准备的——“守护者总该有个住处。
”文士模样的城主,如今被称为“录先生”的中年人,这样笑着说。
慕容九住隔壁,院子稍小,但多了个练剑场。
白素住在对街,门前挂了个星象仪,夜里星痕与仪器共鸣,会发出微弱的蓝光。
无痕和林战住在城西,一个开了家暗器铺子——虽然现在还没什么生意,一个在武馆当教头,专教重剑。
生活似乎平静下来了。
但王起知道,这只是表象。
每天清晨,他都会去城市中央的高塔。
塔高九层,通体由一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石材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状纹理,像凝固的时光。
塔没有门,只有一道螺旋上升的阶梯,从地面直达塔顶。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的塔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不是文字,而是规则的具象化图案。
王起走到塔顶,需要九十九步。
每一步,塔壁上的符文都会亮起相应的颜色,与他体内的十一种规则之力共鸣。
走到塔顶时,他会看到那把刀。
“孤陨”的最终形态,悬浮在塔顶中央的空中。
刀身灰白,长三尺三寸,宽三指,没有刀鞘,没有装饰。
刀锋处流淌着十一种颜色的光晕,每一种颜色都对应一种规则之力,彼此交织,生生不息。
刀尖朝下,指向塔心深处,那里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混沌光球——那是初始之城的心脏,所有灵魂光点的最终归宿。
王起站在刀前,能感觉到刀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的呼唤,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这把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兵器,它是这座城市守护规则的具现化,是王起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的凝结。
但他没有去握刀。
因为塔的阴影里,每天都会出现那个身影。
第一天,王起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塔顶的光线很特殊,阴影的位置会随着时间变化。
但第二天、第三天……那个身影始终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样的模糊不清。
第七天,王起开口了。
“你是谁?”
阴影里的身影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塔外。
王起顺着手指方向望去——那是城市的西边,无痕和林战住的地方。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当他转回头时,阴影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在地上留下一行字。
用灰白色的、仿佛石粉写成的字:
“刀在城中,城在刀中。”
字迹很淡,风一吹就会散。
王起蹲下身,仔细看着这行字,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
慕容九走上塔顶,手里提着食盒。
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紫电剑——剑鞘上的锈迹已经清除,恢复了深紫色的光泽。
“早饭。”她把食盒放在塔顶的石桌上,“白素熬的粥,无痕包的包子,林战猎的野味——虽然我不知道这城里哪来的野味。”
王起站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下。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粥是小米粥,金黄粘稠;包子是肉馅,香气扑鼻;还有一碟腌菜,一壶清茶。
“城西三里外有片林子。”王起说,“林战每天都会去,说是有野兔山鸡。”
“他也真闲不住。”慕容九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也好,总比整天在武馆里打木人强。”
两人沉默地吃早饭。
晨风从塔顶吹过,带起衣袂飘飘。
从这个高度望去,整座初始之城尽收眼底——街道纵横,房屋错落,炊烟袅袅,行人如织。
远处,城外的荒野正在缓慢变化,草地更绿了,树林更密了,甚至出现了一条小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座城市在成长。
“你刚才在看什么?”慕容九忽然问。
王起指了指地上那行字。
字迹已经开始淡化,边缘模糊。
慕容九凑近看了看,眉头也皱起来。
“刀在城中,城在刀中……”她重复了一遍,“是说这把刀和这座城市是一体的?”
“可能不止。”王起放下碗筷,“我在想,这把刀是守护核心,那么如果有人想对这座城市不利,最先要破坏的就是这把刀。”
“反过来,如果有人控制了这把刀,也就控制了整座城。”
“谁会这么做?”慕容九问,“城里的居民都是我们救下来的灵魂,他们应该感激才对。”
“不是所有灵魂都感激。”王起摇头,“你还记得君王残响吗?”
“那些被牺牲者的怨念,虽然被净化了,但根源的‘不甘’不会完全消失。”
“这座城市给了他们新的人生,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放下了过去。”
他顿了顿。
“而且,这座城市在吸收我们的经历作为规则基础。”
“那么,那些经历里的‘敌人’——雾城的影子,锈城的铁像,水城的记忆体,光城的自我拷问,影城的过去幻影,时间城的抉择,梦城的欲望,因果城的业力,存在城的否定,心渊的遗憾……它们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还是说,以某种形式,也进入了这座城市?”
慕容九的脸色凝重起来。
“你是说,这座城市里,可能藏着我们的‘倒影’?”
“不止倒影。”王起望向塔下街道,“可能是更复杂的东西。”
话音刚落,塔下传来喧哗声。
两人走到塔边向下望去。
西街方向,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人群中,林战高大的身影格外显眼,他似乎在护着什么人。
“去看看。”王起说。
两人走下高塔。
西街的争执已经升级。
林战挡在一个少女面前,对面是三个穿着锦衣的青年。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衣衫破旧,脸上有泪痕,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布包。
三个青年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长脸,三角眼,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这丫头偷了我家的玉镯。”瘦高个说,“人赃并获,按城规该剁手。”
“我没有!”少女哭喊,“那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们想抢!”
林战沉声道:“她说镯子是自己的,你们说是她偷的。有证据吗?”
“证据?”瘦高个冷笑,“这穷丫头哪来的玉镯?一看就是偷的!再说了,我王三在城里开了三家铺子,会诬陷她一个乞儿?”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有人点头:“王三爷确实是大户,不至于。”
有人摇头:“但林教头是守护者大人的朋友,不会乱说话。”
王起和慕容九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
“怎么回事?”王起问。
林战简单说了经过。
王起看向那个少女。
少女也看向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镯子给我看看。”王起说。
少女迟疑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
布包里是个翠绿色的玉镯,成色一般,边缘有细微的磕痕。
王起拿起玉镯,左手掌心微微发热——不是规则之力的反应,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感应。
他看向瘦高个王三:“你说这是你家的?”
“当然!”王三挺胸,“我铺子里卖的玉器都有标记,你看镯子内圈,刻了个‘王’字。”
王起翻转镯子,内圈确实有个小小的“王”字,刻痕很新。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玉镯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气息。
那是……雾城的规则残留。
“这镯子……”王起抬头,看向少女,“你从哪里得来的?”
少女眼神躲闪:“我……我娘给的……”
“你娘是谁?”
“她……她死了……”
王起不再追问。
他左手握住玉镯,掌心十一种规则之力微微流转。
玉镯表面的翠绿色开始褪去,露出底层的灰白质地——那不是玉,而是某种规则的凝结物。
“这镯子是假的。”王起说,“是用雾城的‘模仿规则’伪造的玉器。”
人群哗然。
王三脸色一变:“你胡说!”
王起不理他,继续对少女说:“伪造玉镯的技艺,至少需要掌握雾城规则的三成。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谁?”
少女的眼泪突然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愧是守护者。”她笑了,笑容很冷,“但你知道得太晚了。”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布包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无数灰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雾气中,传来少女冰冷的声音:
“刀在城中,城在刀中——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只要毁掉那把刀,这座城就会崩塌。”
“而毁掉刀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守护者亲手毁了它。”
雾气越来越浓。
王起感觉到,自己左手的规则之力开始紊乱。
那雾气……在模仿他的力量,在制造反冲。
而在雾气深处,他隐约看到,那个塔阴影里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