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掌心旋转。
不是图案的旋转,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折叠、重构。王起左手周围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风声——不是自然界那种吹过山野的风,而是时间流过罅隙、规则彼此摩擦、存在与虚无边界消融的那种“概念之风”。
慕容九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恐惧,是本能。
眼前这个正在打开的门,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想起深渊——不是“渊”那种具象化的存在,而是更抽象的、万物归墟前的最后状态。
那片漩涡深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会被重新定义。
白素拉住她的手。星痕虽然黯淡,但对规则变化的感知依旧敏锐。
她能感觉到,王起掌心的门正在撕裂某种根本性的屏障——不是空间屏障,而是“可能性”与现实之间的那层膜。
无痕和林战站在王起身侧,两人都握紧了兵器。
尽管知道在这扇门面前,刀剑可能毫无意义,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准备。
王起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盯着漩涡深处。
那双“世界之眼”里,倒映出的不是黑暗,而是无穷无尽的、交织纠缠的“线”——可能性之线。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分支的未来,有的明亮如朝阳,有的黯淡如暮色,有的中途断裂,有的蜿蜒至不可知的远方。
而他,要在这亿万万条线中,找到一条。
一条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线。
“我打开这扇门后,”王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们会看到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不是幻象,也不是未来。它是所有可能性叠加在一起的……‘倒影’。”
“倒影?”慕容九皱眉。
“就像水中的倒影,是真实世界的扭曲映射。”
王起解释,“但水只能倒映一种状态。而这个‘可能性倒影’,倒映的是所有可能的状态同时存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
“在那里,你们可能会看到还活着的师父,看到曦,看到所有本该死去却因某个选择分支而存活的人。”
“也会看到已经死去的自己,看到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看到无数个不同版本的‘可能性’。”
“那……真实吗?”白素轻声问。
“对那个世界来说,真实。”
王起说,“对我们来说,只是倒影。但倒影也可能变成真实——如果我们选择留在那里,如果我们选择相信某个可能性,它就会固化,成为新的现实。”
“代价是什么?”无痕问出了关键。
“代价是……”王起缓缓道,“你会忘记现在的自己。你会成为那个可能性分支中的‘你’,拥有那段人生的一切记忆、情感、经历。”
“现在的你,会被覆盖,像写在羊皮纸上的字被新字覆盖一样,虽然痕迹还在,但再也读不出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解释。
左手用力一握!
漩涡猛然扩张!
从掌心大小,到一人高,到笼罩整个纯白空间!
狂风席卷——不是物理的风,而是可能性洪流奔涌而出的冲击!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混杂在一起,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众人的感知!
慕容九眼前一花。
她看到了——
一个自己。
不是镜中的倒影,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自己。
那个慕容九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手中没有剑,而是握着一卷书。
她坐在开满桃花的庭院里,身旁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
两人正在下棋,她落下一子,抬头轻笑,眼中是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那个世界里,父亲没有死,紫电剑还挂在祠堂墙上,蒙尘多年。
她从未握过剑,从未踏入江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宠爱长大的世家小姐。
画面一闪而逝。
但那种快乐的感觉,却像一根针,刺进了慕容九心里。
她握紧紫电剑,剑柄上的冰凉让她清醒。
那不是她的路。
那个快乐的慕容九很好,但……不是她。
白素看到的更复杂。
她看到了星辉文明延续的世界。
大祭司没有献祭,三百族人还活着,星痕没有被刻在她眉心,而是由族中长老们共同维持。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星辉遗民,每天学习星象,记录星辰轨迹,偶尔和同龄人在星空下唱歌跳舞。
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没有独自一人背负文明火种的孤独。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无痕和林战也各自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无痕看到了和哥哥一起开武馆的自己,林战看到了和老猎户在山中打猎为生的自己。
都是很好的人生。
但不是他们选择的人生。
狂风渐止。
漩涡稳定下来,化作一扇门。
一扇半透明的、仿佛水幕构成的、门后倒映着扭曲景象的门。
“走吧。”王起说,率先踏入。
水幕吞没他的身影。
慕容九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穿过水幕的瞬间,世界变了。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繁华,两侧是林立的店铺,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至少两个“倒影”。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旁同时站着三个自己:一个在吆喝,一个在数钱,一个正推着车准备收摊回家。
三个小贩的动作、表情、甚至衣服上的污渍都不同,却同时存在,彼此重叠又互不干扰。
一个书生走过,身后跟着五个“倒影”:一个金榜题名,一个名落孙山,一个弃文从武,一个病逝途中,一个归隐田园。
五个书生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诡异的多重曝光画像。
更诡异的是天空。
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只有无数个重叠的“天空倒影”:有的是晴天,有的是雨天,有的是星空,有的是暴风雪。
这些天空景象同时存在,彼此渗透,形成一种流动的、变幻莫测的混沌色块。
“这里……”慕容九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干涩,“就是可能性倒影世界?”
“对。”王起点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叠加态’。每个存在都有无数个可能性分支同时显化。”
“要找到我们想要的那条线,就必须在这些叠加态中,分辨出真实的‘主线’。”
“怎么分辨?”白素问。
“靠这个。”王起抬起左手。
左手掌心,门的图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光晕。
光晕中,九滴规则之源已彻底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包容一切可能性的力量。
光晕散发出淡淡的波动。
波动所及之处,街道上的叠加态开始“坍缩”。
卖糖葫芦的小贩身旁的三个自己,有两个逐渐淡化、消失,只剩下吆喝的那个。
书生的五个倒影,也只剩下金榜题名的那个。
波动持续扩散。
整条街道的叠加态都在坍缩,向着某个特定的可能性分支收敛。
但就在波动扩散到街角时——
异变陡生。
街角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
当波动触及他时,他没有坍缩。
反而……分裂了。
从一个人,分裂成九个人。
九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抬起头,斗笠下的阴影中,亮起十八点银灰色的光。
那是和王起眼中同样的光。
“世界的眼睛。”九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像九重合唱,“你也走到这一步了,王起。”
王起停下脚步。
左手光晕的旋转速度加快。
“你是谁?”
“我是‘渊’。”九个人说,“也不是‘渊’。我是他留在可能性倒影世界中的……‘选择之影’。”
其中一个人向前一步,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和王起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更苍老,更疲惫,眼中除了银灰色的世界之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三万七千年前,‘渊’也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选择之影说,“他也集齐了九滴规则之源,也打开了这扇门,也来到可能性倒影世界,想要找到一条让所有人活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
“他找到了。”
慕容九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选择之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因为他发现,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但那条可能性分支,需要付出的代价是——”
九个影子同时抬手,指向王起。
“——你必须彻底消失。”
“不是死亡,不是离开,而是从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所有存在的记录中被彻底抹除。”
“就像你从未诞生过,从未存在过。你做过的一切,都会变成‘自然发生’;你在乎的一切,都会与你无关;你爱过恨过的一切,都会忘记你。”
街角的风忽然停了。
整条街道的喧哗也停了。
所有叠加态都静止了,像一幅定格的画。
只剩下九个选择之影,和王起五人对峙。
“现在,轮到你选择了,王起。”
选择之影说,“是继续前进,找到那条路,然后彻底消失,让所有你在乎的人活下去?还是……”
九个影子同时拔出刀。
九把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刀。
“还是在这里,斩了我们,斩断‘渊’留下的最后执念,然后走你自己的路——那条注定会让一些人死去的路?”
刀锋抬起。
对准王起。
可能性倒影世界,第一次显露出它狰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