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过去未来。
五人悬浮在灰蒙蒙的虚空里，像五粒飘浮在浓汤中的尘埃。
王起左手印记中的五滴规则之源在缓慢流转，彼此排斥又相互牵引，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前方，时间之城正在从虚空中显形。
那不是一座“建好”的城——它正在建造。
城墙由流动的年轮一圈圈生长而成，年轮里封存着无数画面：远古的战争、文明的兴起、王朝的更迭、个人的悲欢。
城门是两枚巨大的、交错的青铜时针与分针，指针在缓慢转动，每转动一格，就发出沉重的、仿佛能碾碎灵魂的“咔哒”声。
城内，建筑是凝固的时间片段。
一座宫殿正在坍塌，砖石悬在半空，尘埃保持飞扬的姿态。
一条街道上，行人定格在行走的瞬间，表情鲜活却永恒静止。
一棵树同时呈现发芽、茂盛、落叶、枯死四种状态，诡异又和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
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乱粥。
“这座城……”白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星痕在颤抖。时间规则是星辉文明未曾触碰的禁忌，触碰者都会迷失在时间的迷宫里，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慕容九握紧紫电剑，剑身上紫色电光噼啪作响，却无法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加速流逝——不是真正的流逝，而是时间规则在“阅读”她的寿命，像翻阅一本书。
无痕的身影在时间乱流中变得模糊不定，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甚至变成孩童的模样。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但时间的拉扯力越来越强。
林战最糟糕。
战魔体与时间规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道裂痕，裂痕中不是血肉，而是一段段快速闪回的记忆画面——幼年、少年、青年，每一段记忆都在争夺身体的“现在”归属权。
他低吼着，重剑插在虚空中，强行稳住身形，七窍却开始渗血。
唯有王起。
他站在原地，左手印记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五滴规则之源形成的平衡，暂时抵挡住了时间乱流的侵蚀。
但他的眼睛，正在变化——
左眼瞳孔里，浮现出逆时针旋转的年轮。
右眼瞳孔里，浮现出顺时针旋转的年轮。
两只眼睛看到的是不同的时间流向。
左眼看到过去：师父还活着，曦还在渊宫深处微笑，慕容九还是个骄傲的少女剑客，白素眉心的星痕还未如此黯淡。
右眼看到未来：三十年后那三扇门打开，世界崩坏，所有人死去，他独自坐在规则的废墟上，变成永恒的“平衡之神”。
过去与未来在眼中交汇。
现在，被挤压得几乎不存在。
“时间之城的规则，是‘选择’。”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而是从所有时间片段里同时响起——坍塌宫殿的砖石在说话，定格行人的嘴唇在开合，枯树的枝叶在震颤。
声音重叠、交织，形成一种恢弘又诡异的和声。
“每一个踏入此城者，都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保留过去，还是选择拥抱未来。”
“选择，就会得到。也会……失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之城完全显形。
青铜时针与分针组成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由无数时间片段铺就的街道。
街道两侧，站立着两排人影。
左边一排，是“过去”。
王起看见了师父，看见了曦，看见了少年时的慕容九，看见了星痕还未觉醒的白素，看见了还未背负罪孽的无痕和林战。
他们栩栩如生，眼神温暖，对着他微笑，仿佛只要他走过去，就能回到那段时光。
右边一排，是“未来”。
那里站着三十年后的人——慕容九已是一代剑道宗师，紫电剑威震天下，但眼角有了细纹，眼中有了沧桑。
白素的星痕彻底稳定，她成为了星辉文明真正的继承者，眉心的光芒温和而强大，却独自站在星空下，背影孤独。
无痕和林战还活着，但身上伤痕累累，眼中是看透世事的疲惫。
而王起自己……不在那里。
未来的那排人影里，没有他。
“选择过去，你会回到最美好的时光，但会失去所有成长，所有力量，所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时间”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普通人，在平静中度过一生，但三十年后世界毁灭时，你和你在乎的人，都会在无知中死去。”
“选择未来，你会获得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但必须斩断与过去的联系。你会忘记师父，忘记曦，忘记所有温暖的感情，变成一个纯粹的‘规则执行者’。”
“你能拯救世界，但没有人会记得你，你也不会再记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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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路。
两种选择。
没有中间选项。
王起站在街道入口，看着左边的过去，看着右边的未来。
他身后的四人，也看到了各自的“过去”与“未来”。
慕容九的左眼中，父亲还活着，正对她微笑招手。
右眼中，她持剑站在尸山血海之巅，身后是破碎的河山，身前是无穷的敌人。
白素的左眼中，大祭司还未献祭，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右眼中，她独自站在星海中央，身后是无数文明的墓碑，身前是黑暗的深渊。
无痕和林战，同样面临着撕裂的选择。
“时间之城不允许犹豫。”“时间”说，“你们有十息时间选择。十息后，未选择者，会被时间乱流撕碎，永远困在时间的夹缝里。”
第一息。
无人动。
第二息。
慕容九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王起一眼。
第三息。
白素闭上了眼睛。
眉心的星痕光芒流转，她在用星辉之力推演两种选择的后果。
第四息。
无痕的身影在虚实间快速切换，他在尝试用隐匿之术同时存在于两条路，但时间规则立刻压制了他——吐出一口血，他被迫退回原地。
第五息。
林战低吼着，战魔体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试图强行冲出一条第三条路。
但时间乱流如枷锁般缠绕上来，将他死死禁锢。
第六息。
王起动了。
他没有走向左边，也没有走向右边。
而是……拔刀。
“孤陨”出鞘的瞬间，时间之城的整条街道，凝固了。
不是时间停止。
而是所有时间片段，所有过去未来的幻影，都在这一刻“看”向了这把刀。
刀身上，五滴规则之源的光芒同时亮起。
锈城的“凝固”，水城的“流动”，光城的“暴露”，影城的“记忆”，此刻在时间规则的压迫下，开始真正融合。
融合成一种全新的、灰白色的、仿佛包容了一切可能性的力量。
“我不选过去，也不选未来。”
王起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要的，是现在。”
他举起了刀。
刀尖指向街道尽头的城中心——那里悬浮着一颗心脏，一颗由无数时钟齿轮构成、滴答转动的时间之心。
“我要斩断‘选择’本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挥刀。
这一刀，没有轨迹，没有刀光，甚至没有“挥”的动作。
只是刀身轻轻一震。
然后，整座时间之城，开始崩解。
不是物理崩解。
而是“可能性”的崩解。
左边的“过去”幻影，开始模糊、淡化，像被水浸湿的墨画。
右边的“未来”幻影，开始扭曲、碎裂，像被打碎的镜子。
街道在消失。
建筑在消散。
时间规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不是声音，而是整个虚空都在震颤！
无数时间锁链从虚空中伸出，缠绕向王起，要将他拖入时间的深渊！
王起没有躲。
他只是将左手印记按在了刀身上。
五滴规则之源彻底融合。
灰白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爆发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时间锁链寸寸断裂，时间乱流平息，崩解的时间之城重新稳定——但不再是过去与未来对立的格局。
而是一个全新的、由“现在”构成的城。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两侧的人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灰白色的“可能性之线”。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未来。
有些线明亮，有些线黯淡，有些线中途断裂，有些线交织成网。
而在所有线的起点——就是此刻，就是现在，就是王起五人站立的位置。
时间之心从城中心飘来，悬浮在王起面前。
心脏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然后，化作一滴银灰色的液体，没入左手印记。
第六滴规则之源，“选择”，获得。
印记的光芒，暴涨。
王起感觉到，自己离“人”又远了一步。
但同时，他看到了——看到了无数条可能的未来线中，有那么几条，所有人都活着。
虽然很微弱，虽然随时可能断裂。
但存在。
这就够了。
时间之城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时光尘埃，汇入虚空深处。
五人重新站在虚无中。
抬头望去，遥远的前方，悬浮着三座城的虚影。
第六座城，正在缓缓淡去。
第七座城，开始变得清晰。
那是一座……由梦构成的城。
虚幻，缥缈，光怪陆离。
王起左手印记中，新获得的选择之力，与梦之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知道，下一座城，将是对“真实”的考验。
而梦与真实，从来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