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的光明彻底散去时,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暗——那种黑暗里至少还有星光,还有月辉,还有远山的轮廓。
此刻笼罩五人的黑暗,是纯粹的、绝对的、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苍白的那种“无”。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
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虚无的深渊,连存在本身都开始模糊。
王起左手印记中的光明之力,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像风中残烛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黑暗彻底吞没。
印记本身在发烫,不是灼热的烫,而是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烫。
“这就是……影城?”慕容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却传不出去。话一出口就被黑暗吸收,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回音。
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温度——王起的体温,白素的呼吸,无痕和林战的存在感。
他们五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在绝对黑暗中,彼此的身体接触成了唯一的坐标。
白素的星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照亮黑暗,而是在黑暗中被扭曲、被拉伸、被染上一层诡异的幽蓝色。
星辉之力在挣扎,试图撑开一片安全区域,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一寸寸压缩着光明的边界。
“星痕在示警。”白素的声音通过身体接触的震动传递,“这黑暗……是活的。”
话音未落,黑暗中,浮现出了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在绝对黑暗里本不该有影子。
这些影子是从黑暗本身中“生长”出来的,如同墨水滴入更浓的墨,呈现出更深沉的黑暗轮廓。
第一个影子出现在王起面前。
那影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形,左手同样有印记,右手同样按在刀柄上。
唯一不同的是,影子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不是黑暗的空洞,而是连黑暗都被抽空的“虚无之洞”。
影子抬起手,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没有刀光。
但王起感觉到,自己腰间“孤陨”的刀魂,在剧烈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影子在抽取刀魂的力量,在复制刀魂的“存在”。
王起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影子。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攻击。
而是……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随着它的步伐,黑暗中浮现出更多的影子——
慕容九的影子,紫电剑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勒出凄厉的雷纹。
白素的影子,眉心星痕的位置是一个旋转的、吞噬光明的漩涡。
无痕的影子,身形模糊得几乎要融入黑暗本身。
林战的影子,重剑的轮廓沉重如山,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纹路。
所有的影子,都转过身,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
但那种沉默的、不容拒绝的“引导”,比任何攻击都让人心寒。
“它们在引导我们。”王起通过身体接触传递信息,“跟着走。”
“可能是陷阱。”慕容九回应。
“留在这里,黑暗会慢慢吞噬我们。”
白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星痕的感应中,黑暗深处有‘源头’。和之前几座城一样,必须找到并击败它。”
五人开始移动。
在绝对黑暗中行走,是一种诡异至极的体验。
脚下没有实地,也没有虚空,只有一种黏稠的、仿佛行走在胶质中的阻滞感。
眼睛完全失去作用,只能依靠身体接触和直觉来判断方向。
影子们在前面引路。
它们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仿佛对这片黑暗了如指掌。
走了约莫百步,黑暗开始变化。
前方出现了“景象”。
不是光,而是更深沉的黑暗构成的轮廓——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城门、街道、建筑,全部由纯粹的黑暗勾勒而出,像一幅用最浓的墨画在更浓的墨上的画。
影城。
城门敞开着,门内是更深的黑暗。
影子们走到城门前,停下,转过身,面对王起五人。
然后,它们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王起迈步,踏入城门。
踏入的瞬间——
他看见了光。
不是真正的光,而是“记忆中的光”。
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雨夜,破庙,婴儿的啼哭。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抱着婴儿,眼神复杂。
那是王起记忆中最早的画面——师父捡到他的那一夜。
画面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第二幅:七岁,第一次握刀,木刀很沉,他的手在抖。
师父站在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第三幅:十五岁,第一次杀人。
对方是个采花贼,刀锋划过喉咙时,血溅了他一脸。
他跪在地上吐了很久。
第四幅:二十岁,师父临死前,把“孤陨”交给他,说:“这把刀,斩过太多不该斩的东西。
到你手里,希望你能用它斩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幅接一幅,所有重要的记忆,都在黑暗中重现。
不是光城那种“暴露”,而是更深的、更私密的、连自己都可能已经遗忘的细节。
王起停下脚步。
他明白了。
影城的规则,不是“暴露”,而是“记忆”。
黑暗会唤醒人最深层的记忆,然后将这些记忆……具现化。
就在他明悟的瞬间,前方黑暗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冷峻、腰间佩刀的中年男人。
师父。
不是幻象。
王起能感觉到,那是真正的、从自己记忆深处被提取、被黑暗规则具现出来的“师父”。
有师父的气息,有师父的刀意,有师父所有的一切。
“师父”看着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那把刀,和“孤陨”一模一样。
“王起,”“师父”开口,声音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你走到今天,可曾后悔?”
王起沉默。
“若后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师父”说,“放下刀,离开这座城,你还能做个普通人。”
王起握紧了手中的“孤陨”。
刀身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而是……悲伤。
“我不后悔。”王起缓缓开口,“但我很想你,师父。”
“师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真实,真实到让王起几乎要相信,眼前真的是师父的灵魂,被黑暗从记忆中唤醒。
“那就让我看看,”“师父”举起了刀,“你这些年来,长进了多少。”
刀光起。
是师父的刀法。
王起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师父——师父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现。
这只是黑暗从他记忆深处提取的幻影,是影城用来击垮他心防的武器。
但他还是举起了刀。
因为师父教过他: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全力以赴。
这是对敌人的尊重,也是对刀的尊重。
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在黑暗中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只有纯粹的、黑暗的震颤。
王起没有用全力。
他只是用师父教他的刀法,一招一式,与“师父”对攻。那些招式他练过千遍万遍,熟到骨子里,此刻施展出来,行云流水,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师门练刀的岁月。
“师父”也没有用杀招。
它只是在引导,在检验,在确认。
对攻百招后,“师父”收刀后退。
“你很好。”它说,“刀法已成,心性未失。这条路,你可以继续走下去。”
话音落,“师父”的身影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黑暗,融入周围的影城。
而王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身后,慕容九等人,也各自面对着从自己记忆深处被唤醒的“重要之人”。
慕容九面对的是父亲——那个在她七岁时死去的、持紫电剑的男人。
白素面对的是星辉文明最后的大祭司——那个在她八岁时,亲手为她刻下星痕、然后献祭了三百族人的老人。
无痕面对的是哥哥——那个他失手杀死的、唯一亲人。
林战面对的是老猎户——那个收养他、却被他暴走的战魔体撕碎的老人。
每个人都在战斗。
不是生死搏杀。
而是……告别。
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与未完成的执念告别,与深埋心底的愧疚告别。
影城的考验,不是击败敌人。
而是击败自己。
当所有人都完成“告别”时,整座影城,开始震动。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城中央,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
漩涡中心,悬浮着一颗心。
一颗完全由黑暗构成的、不断跳动的心脏。
影之心。
王起走到漩涡前,伸出手。
心脏自动落入他掌心,化作一滴银灰色的液体,没入火焰印记。
第五滴规则之源,“记忆”,获得。
印记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而整座影城,开始崩塌。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后方一片灰色的、没有特征的虚无之地。
五人站在虚无中,抬头望去。
遥远的虚空深处,悬浮着四座城的虚影。
第五座城,正在缓缓淡去。
第六座城,开始变得清晰。
那是一座……由时间构成的城。
城墙是流动的年轮,城门是交错的时针分针,城内的建筑是凝固的历史片段。
时间之城。
王起左手印记中,新获得的记忆之力,与即将面对的时间之城,产生了某种宿命般的共鸣。
他知道,下一座城,将是对“因果”的考验。
而时间,从来都是最无情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