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假的。
当王起抬头望向天空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穿透云层、洒在青石街道上的温暖光线,没有温度。
它们只是某种规则的投影,是这座正在消散的雾城,在彻底崩塌前制造的幻象。
就像这座城里的一切,都是幻象。
除了……那八座悬浮在云端的城。
慕容九第一个冲到王起身旁。
她的紫电剑已经归鞘,但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过度消耗后的脱力。
刚才那些影子的围攻,每一刀都带着王起的斩断真意,对抗它们,就像在对抗无数个王起的分身。
“你没事吧?”她伸手想碰王起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王起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
不是变强,也不是变弱,而是……变得不像人了。
他的皮肤下隐约有银灰色的流光在游走,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银灰色,连瞳孔都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冰冷,没有温度。
“我没事。”王起说,声音很平静,“但雾城正在消散。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白素走上前。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眉心的星痕黯淡无光——刚才的星辉屏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但她还是仔细打量着王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担忧,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王起指向天空。
指向那八座悬浮的城。
“去第二座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城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上的崩塌——城墙没有倒塌,房屋没有倾颓。
而是“存在”的崩塌。青石街道从他们脚下开始,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光点,升腾,消散。
两侧的房屋、远处的楼阁、整座城的轮廓,都在迅速淡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
崩塌的速度极快。
短短三息,他们脚下的地面已经只剩下方圆三丈的实土。
而这三丈之外,是纯粹的虚无——没有颜色,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概念的虚无。
“抓住我的手!”王起低喝。
他伸出左手。
断腕处的疤痕,此刻不再是银灰色,而是变成了某种暗沉的铁锈色。
疤痕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与天空中第二座城的颜色,一模一样。
慕容九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左手。
白素抓住了他的右臂。
无痕和林战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
脚下的最后一寸土地,消散了。
五人坠落。
坠向虚无。
但坠落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们踩在了实地上。
铁锈色的实地。
这是一片广场,地面铺着厚重的、布满暗红锈迹的铁板。
铁板一块块拼接,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铁锈味的液体。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压抑的灰。
而在广场四周,耸立着无数铁铸的雕像。
雕像都是人形,但姿态各异——有的跪地祈祷,有的仰天嘶吼,有的持剑欲刺,有的抱头蜷缩。
所有的雕像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铁锈,锈迹在缓慢生长、蔓延,像活着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混合的味道。
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像铁匠铺里打铁的敲击声,又像雨滴落在铁板上的脆响。
王起抬起头。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下雨。
雨滴是暗红色的,每一滴都像凝固的血珠,落在铁板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锈花。
落在雕像上,锈迹就生长得快一分。落在人的身上——
“小心!”慕容九惊呼。
一滴雨落在她的袖口。
紫电剑的剑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一片暗红色的锈斑!
那不是普通的锈。
锈斑在蠕动,在蔓延,试图侵蚀整个剑鞘。
慕容九急忙运功,紫色电光从掌心涌出,覆盖剑鞘,才勉强抑制住锈迹的扩散。
但雨越下越密。
“找地方避雨!”白素喊道。
可广场四周,除了那些铁铸的雕像,没有任何建筑。
雕像本身倒是可以遮挡,但雕像表面的锈迹活物般蠕动着,谁敢靠近?
王起没有动。
他站在铁雨中,任由暗红色的雨滴落在身上。
雨滴触及皮肤的瞬间,没有浸湿,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了。
像海绵吸水一样,被他左手的疤痕吸收了。
每一滴雨落下,疤痕上的铁锈色就深一分,那点红光的闪烁就亮一分。
“这座城,叫做‘锈城’。”
一个声音,从广场深处传来。
不是人声。
而是无数铁器摩擦、碰撞、震颤混合出的金属音。
声音的来源,是广场中央最大的那尊雕像——一尊高达三丈、单膝跪地、双手拄着一把巨剑的铁像。
铁像的头颅缓缓抬起,锈迹剥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铁板的脸。
铁板表面,浮现出嘴的形状。
然后,开口说话:
“锈城规则有三。”
“一、铁雨不停,锈蚀不止。所有金属之物,最终都会化为锈尘。”
“二、城中雕像,皆为挑战失败者所化。你们若失败,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三、欲过此城,需找到‘铁心’。铁心在何处,需你们自行寻找。”
话音落下,铁像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静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铁雨还在下。
慕容九的剑鞘上,锈迹已经蔓延到剑柄。
她咬牙催动紫电真气,电光与锈迹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
白素的情况更糟——她眉心的星痕,是某种更高级的“金属”。
铁雨落在星痕上,星痕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表面的星辰纹路,开始出现锈蚀的斑点。
无痕的短刃、林战的重剑,都在生锈。
唯有王起。
他不仅没有被锈蚀,反而在吸收铁雨。
左手的疤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仿佛生锈金属般的区域。
区域边缘,锈色的纹路正在向手臂蔓延。
“王起,你的手……”慕容九注意到了。
王起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左臂。
然后,用力一拧。
“咔嚓。”
左臂,被他硬生生拧断了。
不是骨折。
而是从“存在”层面拧断——左臂与身体的连接,被他用纯粹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了。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一片涌动的、暗红色的锈雾。
断臂落在地上,瞬间被铁雨侵蚀,化作一团锈红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而王起的左肩断口处,新的手臂,正在生长。
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由纯粹的、银灰色的规则之力构成的手臂。
手臂表面流转着复杂的光纹,那些光纹与铁雨接触时,会将铁雨中的锈蚀规则,转化为最原始的“金属”概念,然后吸收,融合。
十息后,新的左臂,完全长成。
五指修长,皮肤表面有淡淡的金属光泽,指甲是银灰色的,像打磨过的刀锋。
王起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左手。
五指握紧,松开。
然后,他对着天空中的铁雨,张开手掌。
所有落向他这个方向的雨滴,在半空中改变了轨迹,全部汇向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旋转的液体球。
液体球中,有无数细小的锈屑在沉浮。
“我明白了。”王起轻声说,“锈城的规则,是‘侵蚀’。但侵蚀的前提,是被侵蚀者,有‘可侵蚀之物’。”
他看向同伴。
“你们的兵器,你们的星痕,你们的战魔血脉,都是‘金属’的一种变体。所以会被锈蚀。”
他又看向自己新生的左手。
“而我现在,没有‘可侵蚀之物’。我的左手,是纯粹的规则具现。规则,不会被锈蚀——规则只会,改变规则。”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握紧了掌心那团液体球。
用力一捏。
“噗。”
液体球爆开。
但不是溅射。
而是化作无数道暗红色的细线,射向广场四周那些铁铸的雕像!
细线没入雕像体内。
雕像,动了。
所有的雕像,同时颤抖,表面的锈迹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暗沉如铁的躯体。
它们缓缓转过头——尽管大多数雕像根本没有头,但它们的“正面”,还是转向了王起。
然后,迈步。
沉重的铁足踏在铁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数百尊铁像,从四面八方,向王起围拢而来。
它们的动作起初很慢,像生锈的机关。
但每走一步,速度就快一分。
走到第十步时,已经快如奔马!
冲在最前的,是一尊手持长矛的铁像。
长矛刺出,矛尖撕裂空气,带起一道暗红色的锈迹轨迹!
王起没有躲。
他抬起新生的左手,五指张开,迎向矛尖。
矛尖刺中掌心。
没有穿透。
没有碰撞。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
然后,长矛从矛尖开始,迅速生锈、腐朽、崩碎。
锈蚀沿着矛身蔓延,眨眼间就蔓延到铁像的手臂、躯干、头颅。
三息。
一尊三丈高的铁像,化作了一堆锈红色的粉末。
王起收回手。
掌心,多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看着围拢而来的铁像群,眼中银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锈城的‘铁心’,不在别处……”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尊最大的、曾经开口说话的铁像。
“……就在你体内。”
那尊最大的铁像,缓缓站起。
巨剑拖地,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它低下头,那张没有五官的铁板脸上,浮现出两只眼睛。
两只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