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寂静。
白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暗蓝色的虚空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她站在王起面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星痕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意。
“你知道什么？”王起问，声音很轻。
白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对虚空中央的王座，面对渊那张模糊的脸。
星痕在她眉心微微发烫，银蓝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星辉文明覆灭前，曦大祭司做了三件事。”
白素缓缓开口，声音在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剥离未受污染的‘群星之心’碎片，化为遗迹，等待传承者。”
“第二，以自身为代价，在归寂海边缘构筑封印，延缓‘心渊’的侵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第三，她以自己的星魂为引，窥探了‘心渊’最深处的秘密——那不是单纯的混沌与疯狂，而是有着‘核心’的存在。”
“核心？”慕容九忍不住插话。
“就像任何庞大的存在都有其源头。”白素说，“‘心渊’也不例外。”
“曦大祭司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那个核心——它不在归寂海深处，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域，而是……”
她抬起手，指向渊。
“而是被囚禁在这里。被平衡之神最后的纯净意识，镇压在这座宫殿的最底层。”
虚空中的骨头碎片，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渊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亿万年的悲哀。
“她……居然看到了。”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难怪……难怪星辉文明会招致‘心渊’如此激烈的反扑。窥探核心，是最大的禁忌。”
“所以星辉文明的覆灭，不是偶然。”白素盯着渊，“是因为曦大祭司触犯了禁忌，引来了‘心渊’本体的直接注视？”
“是。”渊点头，“但也不全是。即使没有她的窥探，‘心渊’迟早也会吞噬星辉文明——所有触及存在本质的文明，最终都会引起它的注意。”
“她的窥探，只是让这个过程……提前了。”
白素沉默。
良久，她说：
“那核心……是什么？”
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素，看着王起，看着这片囚禁了他亿万年的虚空。
然后，他说：
“你们真的想知道吗？”
“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知道的瞬间，‘心渊’的本体会立刻感应到，它会不惜一切代价，冲破所有封印，降临此地，将你们——将这座宫殿——将一切都彻底抹除。”
王起向前一步。
“如果我们不知道呢？”他问。
“那么你们还有选择。”渊说，“你可以按照我告诉你的方法，献祭自己，从内部瓦解‘心渊’。”
“虽然代价巨大，但至少……你的同伴能活下去。”
“或者，”白素忽然开口，“我们选择另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什么路？”慕容九问。
“摧毁核心。”白素一字一顿地说，“在‘心渊’本体降临之前，找到被镇压在这座宫殿底层的核心，用王起获得的力量——用平衡之神的权柄——将其彻底摧毁。”
“那会怎样？”无痕问出了关键问题。
“‘心渊’会失去源头，从‘存在’的层面开始崩解。”
白素说，“虽然过程会很长，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但它的威胁将从根本上解除。”
“我们的世界……将获得真正的安全。”
“代价呢？”王起问。
白素看着他，眼神复杂。
“代价是……这座宫殿会崩塌。平衡之神最后的意识会消散。而镇压核心的力量一旦撤除，‘心渊’本体在消亡前的最后一刻，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反扑——所有参与摧毁核心的人，都可能在反扑中……彻底湮灭。”
她顿了顿。
“而且，即使成功，你们的存在痕迹也可能被‘心渊’最后的疯狂抹去。”
“就像渊之前说的——没有人会记得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可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虚空再次陷入死寂。
两种选择，摆在他们面前。
牺牲王起一人，保全其他所有人。
或者，所有人一起冒险，试图彻底终结“心渊”，但很可能……无人能活下来，即使活下来，也会被世界遗忘。
“我选第二条路。”
说话的不是王起。
是慕容九。
她走到白素身边，紫电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尺，剑身上细密的雷光在暗蓝色虚空中格外刺眼。
“如果要牺牲一个人来换取安全，那样的安全……我不要。”
她盯着王起，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
无痕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握紧了匕首，站到了慕容九身侧。
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白素看向王起。
星痕在她眉心微微闪烁，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王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慕容九，看着无痕，看着白素。
最后，他看向虚空中央的渊。
“核心在哪里？”他问。
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你们确定吗？”他最后问了一次。
“确定。”王起说。
“那么……”渊抬起手——那具遗骸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虚空的下方，“往下走。”
“这座宫殿有三层。”
“这里是第一层，我的囚笼。”
“第二层，镇压着‘心渊’的核心。”
“而第三层……”
他顿了顿。
“是通往‘心渊’本体的……通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开始变化。
那些旋转的骨头碎片，忽然全部静止，然后开始向中央聚拢！
它们相互拼接、组合，在虚空中构成了一道螺旋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完全由灰白色的骨头构成，每一级台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而在阶梯的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深处，隐约有暗紫色的光芒在流动。
像脉搏。
像心跳。
“走下去，你们会看到核心。”渊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但记住——一旦踏入第二层，就没有回头路了。”
“‘心渊’的本体会立刻感应到，它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你们最多……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内，必须摧毁核心，然后……逃离这里。”
“否则，当‘心渊’本体降临时，你们连一丝灵魂碎片都不会剩下。”
王起点点头。
他走向阶梯。
但白素忽然拉住了他。
“等等。”她说，“在下去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看向慕容九。
“星辉文明当年为了对抗‘心渊’，研究出了一种秘术——‘星魂共鸣’。”
白素说，“可以将多个人的灵魂暂时连接，共享感知，共享力量。这样在面对核心时，我们能更好地配合。”
“怎么施展？”慕容九问。
“需要两个以上的灵魂自愿敞开，让我用星痕作为桥梁进行连接。”
白素说，“但这个过程有风险——如果连接的人中有一个意志动摇，或者被‘心渊’的污染侵蚀，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她看着慕容九，看着无痕，最后看向王起。
“你们……愿意吗？”
慕容九没有犹豫。
“我愿意。”
无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起看着白素。
然后，他说：
“开始吧。”
白素深吸一口气。
眉心星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蓝色光芒！
光芒化作三道细线，射向王起、慕容九和无痕的眉心！
三人都没有抵抗。
细线没入眉心的瞬间——
王起感觉自己的意识，骤然扩展！
他“看到”了慕容九的记忆碎片——那个紫电般倔强的女子，在雨中为他撑伞的画面；在沉眠回廊外咬牙坚持的背影；在青铜城下流泪的眼睛。
他“看到”了无痕的内心——那片深沉的、几乎从未对人敞开过的黑暗，以及对林战、对同伴那种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他也“看到”了白素——星辉文明最后的传承者，肩负着整个文明覆灭的悲哀与不甘，以及此刻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王起。
看到他记忆中师父消散时的画面，看到他在青铜城接受平衡之神力量时的痛苦，看到他此刻心中那份平静的、近乎冰冷的决心。
四个灵魂，在这一刻短暂地交融。
然后，分离。
连接完成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息，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以了。”白素收回星痕光芒，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现在……我们该下去了。”
王起点点头。
他第一个踏上骨阶。
慕容九、白素、无痕依次跟上。
渊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那张模糊的脸上，最后浮现的，是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终于……要结束了。”
他轻声说。
然后，那具端坐了亿万年的遗骸，开始风化。
从指尖开始，化作细密的灰白色光尘，飘散在虚空中。
连带着整座王座，整片虚空，都开始缓缓消散。
这座囚笼，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此刻，骨阶之上——
王起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前方，是一扇门。
一扇完全由暗紫色晶体构成的、布满了眼睛状纹路的门。
门后，传来低沉而规律的……
心跳声。
“就是这里了。”白素低声说。
王起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无声滑开。
露出门后——
那颗正在缓缓跳动的……
暗紫色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