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看着这群儒生士大夫,怒极反笑,冲着御座一拱手,“陛下!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法,臣只知道,谁断前线的粮,谁就是帮蛮子杀我大景的兵,这种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陆恒杀得好!若是证据确凿,臣请命,亲赴杭州,把徐谦一党连根拔了。”周望说完,躬身请命道。
“周望!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张敦礼脸色发青。
“老子就咆哮了,怎么着?”
周望眼一瞪,“你们这些坐在金陵、喝着茶、谈着礼法的老爷,去淮北前线看看,看看那些饿着肚子、冻掉手指头还在守城的兵,看看被西凉铁骑踩烂的村子。”
“礼制?礼制能当饭吃?能挡刀子?”周望看也不看张敦礼,讥讽道。
“你”,张敦礼直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都住口。”
第三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所有人下意识望去。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裴世矩。
他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材瘦削,面容刻板得像一块风化了的石碑,一双眼睛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只盯着规矩和条文。
他从始至终没动过,此刻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吵完了吗?”
殿内一静。
裴世矩这才向前半步,对着御座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陛下,臣今晨收到两份文书。其一,前御史、被黜官员严崇明,以布衣之身呈递刑部,转奏陛下,弹劾徐谦贪墨漕银、私贩军粮、勾结匪类等八大罪,附部分账册抄本及证人供词画押。”
“经刑部初步核验,笔迹、印鉴与转运使衙门存档相符。”
裴世矩语气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目录,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严崇明!
那个因屡次犯颜直谏、触怒天颜被赶出金陵的“铁面御史”。
他竟然也卷了进来,而且一出手就是直送刑部的确凿证据。
“其二”
裴世矩继续道,“杭州知府赵端,八百里加急送呈刑部及枢密院,杭州巡防使陆恒,于三日前奉命清查市舶司提举陈全府邸,搜出与徐谦往来密信十七封,私账三本。”
“其中提及,去岁至今,经陈全之手转入徐谦私库的漕银、盐税、商捐,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八千两;另有与北燕商队约定‘以粮换铁’书信两封,约定今秋交付粮草五万石,换取精铁三千斤。”
裴世矩稍停了下, 终于抬起眼,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扫过谢明允、张敦礼等人:“按《大景律》,贪墨漕银满十万两者,斩;私贩军粮出境者,凌迟;勾结外邦、资敌以粮铁者,谋逆论,诛九族。”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谢明允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张敦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别开了目光。
一直作壁上观的许明渊,此刻嘴角那抹温和笑意深了些许。
许明渊适时上前,声音依旧温润:“陛下,徐谦一案,证据链已趋完整,地方官员联名、前御史弹劾、现任官员查实,物证账册俱全,更兼…”
许明渊微微躬身,“今晨宫门开启时,守军在京畿各城门、主要街巷,发现张贴檄文数百份,题为《两江转运使徐谦二十四大罪》,内容与王允之奏章大同小异,然文笔更烈,传播极广。此刻,怕是半个金陵城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了。”
赵桓的手指,再次开始敲打扶手。
这次,节奏很慢,很重。
赵桓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某种深藏的讥诮:“好啊,真好!联名上奏、铁证弹劾、当街杀人、全城张贴檄文,这是把朕,把朝廷,架在火上烤啊。”
赵桓低首,目光落在李严身上,“李卿,那个陆恒,是你举荐的杭州巡防使吧?”
“是。”
李严坦然迎视:“陆恒于去岁中秋诗会崭露头角,后于江阴侦破军资劫案,夺回军需,又在杭州整治治安、安置流民,颇显干才。臣举荐他任巡防使,是为稳定杭州,确保江南至北方军资通道顺畅。”
“此次徐谦案,陆恒行事或有激烈之处,然其截获账册、书信,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赵桓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荣国公张维,“荣国公,你掌五军都督府,说说看。”
张维颤巍巍出列。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臣以为,徐谦该查,该严查,若证据确凿,该杀,但”
张维话锋一转,昏黄的老眼看向李严和周望,“地方武职,未经朝廷明令,擅杀四品文官大员,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能杀陈全,明日是否就敢杀知府?杀巡抚?乃至…”
张维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一直闭目养神的安国公杨开,此刻忽然睁开眼。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让他整张脸显得狰狞而刚硬,“荣国公多虑了。”
杨开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老子带兵的时候就知道,战场上,发现叛徒内奸,都是就地正法!”
“等朝廷命令?只怕命令还没出金陵,营地都让人端了。”
“杭州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北方军资南运的咽喉,那里出了蛀虫,不立刻剁了,难道等着他把整条粮道都啃断?”
“陆恒杀陈全,老子觉得没问题,不仅没问题,该赏!”杨开说的,与李严的话如出一辙。
“安国公,金殿之上,陛下御前,你怎敢自称‘老子’?”张敦礼立即出列,弹劾道。
杨开一脸不在意,一眼瞪过去,张敦礼只感脖子一寒。
“罢了,安国公一贯如此,不必在意。”
赵桓轻轻摆手,别人或许不知,他却心知肚明。
这安国公与荣国公当年都是先帝幼时的挚友,安国公言辞素来粗俗,昔日在先帝面前更是不堪入耳。
何况安国公,还曾亲自传授他剑术,这师生情谊依然深厚。
近年来,安国公被太后训斥一顿后,已有所收敛,相较从前,如今的言谈举止已算得上得体,外界人士皆尊称其为“老子专业户”。
两位国公,一主稳,一主战,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溅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