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张家听雪阁外的偏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压了层铅。
厅内摆着十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每桌围坐着七八人,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乡绅。
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却没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主位前的张清辞身上。
张清辞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鸦青色半臂,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
脸上脂粉未施,眼底还有些倦意,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时,都带着一贯的锐利。
“诸位”
张清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城门口的告示,都看见了吧?”
众人沉默。
怎么会没看见?
天不亮就有人砸门报信,等他们赶到城门口,那白纸黑字的《二十四罪》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自己就挤在人群里,听人一条条念出来,听得手脚冰凉,又觉得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徐谦贪墨漕银,与盐枭分利,哄抬粮价,这些事…”
张清辞微微顿了下,目光扫过坐在前排的粮行陈掌柜、绸缎庄周老板、盐商李东家,“在座各位,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盘剥吧?”
陈掌柜咬了咬牙,没吭声。
他去年被转运使衙门强征了三千石“捐粮”,说是赈灾,转头就在黑市上高价卖了。
周老板想起自家铺子被徐谦小舅子强占的三成干股,拳头捏得咯吱响。
李东家更是脸色铁青,他每年孝敬给徐谦的“盐引钱”,够再开三家分号了。
张清辞转眼又望向刘、赵等几家,继续说道:“几位前次被徐谦抄家问罪,难道就甘心如此下去,做砧板上的鱼肉?”
“以前你们不敢说,是因为他是两江转运使,手握漕运、税银,动动手指就能让咱们倾家荡产。”
张清辞的声音渐而冷了下来,“可现在,他倒了,六七十位州县官员联名弹劾,前任御史严崇明也递了状子,陆巡使当街格杀陈全,抄出了铁证,朝廷已经容不下徐谦了。”
张清辞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厅堂中央,环视众人:“这个时候,咱们这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敢怒不敢言的商户乡绅,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角落里,一个穿着褐色绸褂、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颤巍巍开口:“张…张大小姐,咱们…咱们能做什么?那可是转运使,从二品的大员,就算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马老三!”
旁边周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你他娘的怂包!瘦死的骆驼?老子看他是条落水狗,去年他小舅子带人砸了你家布庄,打断你儿子一条腿,你忘了?”
马老三缩了缩脖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却没再说出话来。
“周家主说得对。”
张清辞接过话头,声音抬高了些,“徐谦现在是落水狗,可要是咱们不趁现在补上几棍子,等他缓过气来…”
张清辞冷笑一声,“各位觉得,他会放过今天坐在这里的任何人吗?”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大小姐!”
坐在主桌的钱盛接过话头,缓缓开口,“您直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雪白的宣纸,慢慢展开,铺在身旁早就备好的长条案上。
纸上,抬头是一行工整的楷书:《杭州商民乞愿疏》。
下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钱盛眯起老花眼,凑近了些,看清了开头几行:“草民等系杭州府商贾、匠户、乡绅,世代居住,经营度日,然自转运使徐谦莅任以来,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商路几绝,民不聊生…”
一旁陈从海适时念道:“强征‘捐输’,名目繁多,三年累计,户均百余两。商户稍有迟延,即锁拿问罪,铺面查封。”
“纵容亲族,霸占商铺,强索干股,不从者,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水患大灾,饥民蜂拥,不开仓赈济,反勾结奸商,哄抬粮价,斗米至一两八钱,百姓易子而食,饿殍载道…”
一字字,一句句,全是血泪。
厅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穿着锦缎的富态中年妇人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泣诉道:“我家夫君开的酒坊,去年被徐谦安了个“私酿”的罪名,罚银五千两,夫君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上个月刚咽了气。”
“这乞愿书,写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苦,所有人的冤。”
张清辞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今天,愿意在这上面署名的,就上前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不愿意的…”
张清辞抬手指向门口,“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我张清辞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又或是不敢动。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我签!”
陈从海眼神扫过那位赵家掌舵人,对方会意,第一个站起来,眼眶通红,“我赵家三代经营粮行,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徐谦这狗官,逼着我按市价三成卖粮给他,一转手就卖一两八钱。”
“这昧良心的钱,我一块铜板都没拿,老子今天就是要告他,告到京城,告到金銮殿。”
赵家那人大步走到案前,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咬着牙,在白纸末尾用力写下“赵有为”三个字,然后狠狠咬破拇指,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也签!”
盐商李东家紧跟着起身,“每年孝敬他八千两‘盐引钱’,少一分都不行,老子受够了!”
“算我一个!”
绸缎庄周老板拍案而起,“我周家的铺子,他小舅子占了三成股,分文不出,年底还要抽走五成利,这是什么世道!”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走向那张长案。
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指印按下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马老三最后一个走上前。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仔仔细细,把整篇乞愿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张清辞,声音有些发颤:“张大小姐,这书真能送到陛下面前?”
张清辞迎着马老三的目光,缓缓点头:“陆巡使已安排妥当。万民血书、商户乞愿、官员弹劾,三管齐下,陛下一定会看到。”
马老三长长吐出一口气,恨不得要把这些年的憋闷都吐出来。
他接过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马成”,又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名字旁边。
做完这一切,马老三转过身,对着满厅的人,深深一揖。
“诸位”
马老三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咱们今天按下的这个手印,不光是告徐谦,也是告这乌烟瘴气的世道,告那些趴在咱们商户乡绅身上吸血的蛀虫,告完了这一次,往后咱们腰杆子,得挺起来。”
众人默然,随即,重重颔首。
张清辞看着案上那卷渐渐被名字和红印填满的宣纸,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纸如雪。
可这雪下面,埋着的是滚烫的血,和再也压不住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