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啪嗒打在窗纸上。
良久,陆恒站起身:“赵大人,此事容我回去想想。”
赵端点点头,没留他。
陆恒走出府衙,周崇易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去我那儿?”周崇易低声问。
陆恒摇头:“去三叔的书铺。”
旧书铺依旧冷清。
一名蛛网安排的老者,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见是陆恒和周崇易,点点头,起身去后院沏茶。
后院那间小屋,炭盆烧得正旺。
两人坐下,老者端来热茶,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了门。
“朝廷这是明摆着不管杭州死活了。”
周崇易端起茶杯,却没喝,“李严那边要钱要粮要兵,临安府这边要加税,咱们若照办,杭州立马就乱,若不办…”
“李严这条线还不能断。”
陆恒打断他,“杭州现在的困局能否解开,关键在徐谦。只要除掉徐谦,掌控杭州粮食物资,我们就有底气和朝廷周旋。至于李严和赵端,给些钱粮,勉强应付过去,先稳住他们。”
周崇易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陆恒接过。
信是写给周崇易的,落款是王允之,苏州通判,徐谦的地方政敌之一。
信上说,苏州情况比杭州更糟。
当地官员与富户豪强勾结,趁机抬高粮价,不仅灾民活不下去,普通百姓也度日维艰。
王允之曾想开转运使衙门的苏州“义仓”救急,派人暗中探查,发现仓里是空的。
不止苏州,常州也是如此。
“王允之暗中查访,杭州、苏州、常州,几处‘义仓’全是空的。”
周崇易声音压得极低,“倒卖粮食的幕后黑手,就是徐谦;这些年,他通过这套把戏,不知贪墨了多少,党羽遍布江南,手伸得真长。”
陆恒看着信,眼中寒光闪动。
“王允之打算上奏弹劾徐谦,还有临安府尹那一党。”周崇易继续道,“现在苏州、常州等州县,不少官员愿意联名,他让我劝劝赵端。”
陆恒抬头:“赵大人会答应吗?”
“难说。”周崇易摇头,“赵端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下场,但这是个机会,北方军需催促甚急。”
陆恒将信折好,递回去:“你去见赵端,把利害说清楚,徐谦不倒,杭州永无宁日,既然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就得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周崇易收起信,点点头:“我今夜就去。”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末了,陆恒起身告辞。
走出书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风更紧了,吹得街边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
行人匆匆,缩着脖子,脸上都是愁苦。
陆恒站在原地,望着这片暮色中的杭州城,许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回听雪阁。
是去云水居,楚云裳那里。
算算日子,她也快生了。
云水居,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此刻开得正盛,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楚云裳在屋里做针线,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精致的福字。
她做得很认真,一针一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司琴在旁边帮着分线,偶尔说句闲话。
屋里暖融融的,香气混着桂花香,让人心安。
门帘掀开,陆恒走进来。
楚云裳抬头,眼中闪过惊喜,放下针线就要起身。
陆恒快步上前,按住她:“坐着,别动。”
陆恒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有些凉,他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怎么来了?”
楚云裳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不是说这几日忙吗?”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
陆恒伸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孩子闹不闹?”
“还好,夜里会踢几下。”楚云裳拉过他的手,放在肚皮上,“你摸摸,现在正动呢。”
陆恒掌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果然感觉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伸胳膊伸腿。
楚云裳看着他怔怔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陆恒摇头,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云裳。”陆恒低声说,“我会保护好你们,一定。”
楚云裳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孩儿有规律的胎动。
夜色渐浓。
马车在青石路上碾出单调的声响,车轮每转一圈,都像碾在陆恒心头上。
沈渊坐在车辕左侧,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被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街面。
沈磐在右侧,抱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齐眉铜棍,棍头包着铜皮,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车里,陆恒靠坐着,闭着眼,却没睡着。
楚云裳快生了,算算日子,就在这十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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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桃和张清辞也怀了,陆恒只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将逢乱世,生儿子真是好事么?
陆恒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张清辞有孕的消息,到现在他都觉得像做梦。
那个在听雪阁里运筹帷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人,如今也会捂着嘴干呕,会摸着肚子发呆,会在他怀里轻声说“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
穿越而来不过一年多,从破茅屋里的落魄书生,到如今坐拥伏虎城,手握万余私兵的巡防使,还有了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太快了。
快得让他有时深夜醒来,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熬夜写代码,为房贷发愁的普通人。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黄的藤蔓。
“公子,到了。”沈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陆恒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丝雨居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隐蔽。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丝雨”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门前没有石狮子,也没有气派的灯笼,只在檐下悬着一盏素绢宫灯,灯面上绘着几枝墨竹,在风里轻轻旋转。
沈渊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是柳如丝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看见陆恒,眼睛一亮,连忙拉开门:“陆大人,快请进,姑娘等您许久了。”
陆恒点点头,迈步进门。
沈渊和沈磐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门在身后合上,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