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天刚蒙蒙亮,陆恒便收到了转运使衙门的传召。
来的是徐谦的亲随,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陆大人,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陆恒正在云水居陪楚云裳用早膳。
楚云裳已有七个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有些不便。
她闻言放下粥碗,担忧地看向陆恒。
“无妨。”陆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对那文士道,“容我换身官服。”
“老爷说,便服即可。”文士微笑道,“是私谈,不拘礼数。”
陆恒心中了然。
徐谦这是要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连官服都不让他穿,意在表明今日不是官员对谈,而是主从吩咐。
陆恒点点头,对楚云裳温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休息。”
出了云水居,沈渊和沈磐已候在门外。
陆恒摆摆手:“你们留在府中,护好夫人。”
“公子…”沈渊欲言又止。
“徐谦不敢在衙门里动我。”陆恒淡淡道,“至少现在不敢。”
陆恒独自上了转运使衙门派来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锦垫,小几上还备了热茶点心,看似礼遇周全。
但陆恒知道,这估计是徐谦的先礼后兵。
马车驶过雨后初晴的街道,路面泥泞未干,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街边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行人川流不止,一副热闹景象。
转运使衙门位于城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规制恢宏。
徐谦上任后又大兴土木,将府衙扩建了三成,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陆恒下了马车,早有小吏迎上来,引着他穿过三重门廊,来到后宅书房。
徐谦正在练字。
他身穿家常道袍,手持狼毫,俯身案前,神情专注。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淋漓,写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陆恒静静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约莫一盏茶工夫,徐谦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端详片刻,似是满意,这才抬眼看向陆恒。
“陆大人来了。”
徐谦放下笔,语气平淡,“坐。”
“下官不敢。”陆恒躬身施礼。
“让你坐就坐。”徐谦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今日是私谈,不必拘礼。”
陆恒这才在客位落座,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谨。
徐谦抿了口茶,缓缓道:“近日转运使衙门新措,想必陆大人已经知道了。”
“是,北方危急,朝廷困顿,下官感同身受。”陆恒积极表态。
“痛心之余,也该有所作为。”
徐谦放下茶盏,目光如锥,“朝廷已下明旨,要老夫江南全力筹粮赈灾,本官身负皇命,不敢懈怠。然杭州情况,陆大人比本官清楚,赵端、周崇易阳奉阴违,各县官吏推诿塞责,至今进展有限,照此下去,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陆恒垂首:“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尽绵薄之力?”
徐谦轻笑一声,“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商盟暗中藏匿分散资金货物,阳奉阴违,你这是在帮本官,还是要害本官?”
陆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敢,只是商盟确实经营不善…”
“够了。”
徐谦打断他,声音转冷,“陆恒,本官没时间陪你演戏,今日叫你来,只为一件事,潇湘商盟。”
徐谦愤然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陆恒:“商盟掌控杭州七成商贸,库存粮食、布匹、药材无数,如今国难当头,商盟理当为国出力。本官要求也不高,商盟所有库存,由转运使衙门统一调度;商盟名下钱庄,接受衙门监管;商盟各地铺面,优先供应朝廷所需。”
陆恒沉默。
徐谦转过身,目光如刀:“当然,本官不会白要。商盟交出库存,本官可保商盟在江南一切生意畅通无阻。另外,本官还会上奏朝廷,为你夫妻二人请封,陆大人,这是双赢。”
“徐公!”
陆恒缓缓抬头,面露难色,“下官感激大人厚爱,只是商盟之事,下官早已不过问,一概由内子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恐怕…”
“那就让陆夫人来谈。”徐谦淡淡道,“本官可以等她。”
陆恒苦笑:“商盟账目繁杂,非一朝一夕能理清,内子这些时日也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大人能否宽限些时日,容下官与内子商议?”
徐谦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像冬夜的冰碴。
“陆恒,你觉得本官很闲吗?”
徐谦走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朝廷不等人,本官只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内,商盟交出所有库存清单,并开放各地仓库,接受衙门点验,否则…”
他顿了顿,冷着脸道:“伏虎城兵马,如今在本官掌控之中,你猜,若本官下令,让徐方等人带兵查封商盟仓库,会怎样?”
陆恒脸色微变。
徐谦看在眼里,心中得意,语气稍缓:“陆大人,本官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审时度势。圣旨在手,如今杭州,是本官说了算,你若配合,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不配合…”
徐谦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鸟雀鸣叫,衬得室内气氛更加压抑。
良久,陆恒长长一揖:“徐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三日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好。”徐谦满意点头,“本官等你消息。”
陆恒退出书房时,怒极而笑,不屑道:“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一想到徐谦那副居高临下、生杀予夺的姿态,他就极度厌恶,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走出转运使衙门,阳光刺眼。
陆恒眯了眯眼,看到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张清辞掀开车帘,正看着他。
陆恒快步上车。
车厢内,张清辞脸色平静,但紧握的手泄露了情绪。
“徐谦逼你交商盟?”张清辞问。
“嗯。”陆恒点头,“三日为限。”
张清辞冷笑:“果然等不及了,徐谦在官家那里夸下海口,急于向官家表功,商盟是他最快的靶子。”
“这老糊涂蛋,还提到了伏虎城兵马。”陆恒轻笑道。
“徐方三人?”张清辞挑眉。
“嗯。”陆恒点点头。
张清辞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三个蠢货,徐谦还真看得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