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普鲁士,“狼穴”总部。
曾经那个充满了日耳曼式骄傲与必胜信念的最高指挥部,此刻,却被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名为“失败”的寒流,冰冷刺骨,让在场的每一位德军高级将领,都如坠冰窟。
战争,仅仅开始了一周。
一周前,他们还在这里,端着香槟,抽着雪茄,用一种看待猎物般的优雅与轻蔑,讨论着如何在三个月内,让整个苏维埃联盟,在他们无敌的闪电战铁蹄下,化为齑粉。
而现在,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他手中那份薄薄的、仅仅几页纸的战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些箭头,在一周前,还象征着所向披靡的胜利。
而现在,它们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住,几乎寸步难行!
“说。”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从希特勒的喉咙里,被挤了出来。
哈尔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干涩而又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生锈的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我的元首开战一周战况非常不乐观。”
“在所有战线上,”哈尔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我们的推进速度,都远远低于计划预期!”
“在北方,列宁格勒方向,我们的军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芬兰人承诺的南北夹击,根本没有实现!俄国人的防御工事,坚固得超乎想象!”
“在南方,乌克兰的平原,已经变成了我们装甲部队的泥潭!克莱斯特将军的第一装甲集群,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的后勤线,正在被俄国人那该死的、神出鬼没的强击机,反复蹂躏!”
哈尔德每说一句,指挥部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度。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希特勒的背影。那道背影,依旧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哈尔德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最让他感到绝望,也最致命的消息!
“在中央战区通往莫斯科的主攻方向我们的攻势,几乎已经陷入停滞!”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停滞?!
这怎么可能?!
那里,可是集中了整个东线德军最精锐的兵力!是古德里安和霍特那两支战无不胜的装甲集群!克元帅亲自指挥的、帝国的铁拳!
他们,怎么可能停滞?!
“伤亡呢?”
希特勒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如同两潭死水,却又散发着让哈尔德不敢直视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恐怖压力。
哈尔德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他翻开战报的最后一页,那上面一个个用红色墨水标注的数字,如同一个个狰狞的魔鬼,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吞噬!
“开战仅仅一周”
“我们我们损失了超过两千五百辆坦克和装甲车超过一千八百架作战飞机”
哈尔德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因为他不敢去看希特勒那即将要杀人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充满了无尽绝望的颤音,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德意志第三帝国都为之崩溃的最终数字:
“初步统计,我们的人员伤亡,已经已经超过了十五万!”
“我的元首这个数字是我们在进攻法国时,同期损失的十倍!是整整十倍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下一秒!
“滚出去!!”
希特勒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狠狠地,砸在了哈尔德的脚下!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病态的疯狂与暴怒!
“谎言!这都是谎言!”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无能的、胆怯的普鲁士贵族!是你们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十五万?!十倍?!你们以为我会被这种可笑的数字吓倒吗?!俄国人不过是一群泥足巨人!是一座只要踹上一脚,就会轰然倒塌的破房子!”
整个指挥部,回荡着他那充满了无尽惊恐与荒谬的嘶吼!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任由那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将他们彻底淹没!
当天深夜,哈尔德在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里,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他今天,也是他对这场战争最真实的感受。
“整个战争的局面,从一开始就与我们的设想完全不同。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那就是俄国会在我们第一轮打击下崩溃。”
“然而,事实证明,我们严重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和抵抗意志。他们的装备、他们的战术、他们那如同钢铁般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及他们那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一场闪电战了。我们,正一头扎进一片深不见底的、由鲜血和钢铁构成的无尽沼泽。”
写完,哈尔-德疲惫地合上日记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闪电战的神话,在开战的第一周,就在那片广袤的红色土地上,被撞得粉碎。
第二天清晨,一份由元首亲自签发的、不容置疑的最高指令,被火速传达到了东线的所有集团军群指挥部。
希特勒拒绝接受失败!
他固执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困难!是他的将军们,在战术执行上,犯了错误!
他严令各集团军群,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向原定目标——莫斯科、列宁格勒和基辅,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他要用更庞大的伤亡,来证明自己的“英明”与“正确”!
德意志第三帝国这架早已失控的战争机器,被它的主人,用最疯狂的方式,狠狠地,又向前推了一把!向着那片早已为它准备好了的、无尽的深渊,加速冲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数千公里之外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支点”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保尔静静地坐在轮椅里,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已经被代表着苏维埃防线的鲜血,染得一片通红的东线地图。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夜未眠,但双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火焰的朱赫来,那平静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在寂静的作战室内,缓缓响起。
“第一阶段‘消耗’的目的达到了。”
保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现在,准备执行第二阶段——‘诱敌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