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边哪里?” 麦卡伦下意识地重复,脑子还没完全从白酒刚才那番如同遗言的嘱托中转过弯来。
为什么要突然去那里?避什么风头?白酒自己又要去干什么?
白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胸膛还在因为之前的剧痛和窒息感而起伏,但那双刚刚还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人的锐光。
他猛地凑近麦卡伦,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喷吐的炽热气息。
白酒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
“去‘塞瓦斯托波尔’号。”
“塞……塞瓦斯托波尔号?” 麦卡伦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刚刚从智体幻象和白酒呓语中听到的名字,那个沉没的、据说藏着“马蹄铁”的幽灵船?
怎么突然……
白酒根本没给他消化和提问的时间,他的眼神越过麦卡伦,仿佛穿透了混凝土墙壁,望向了某个更遥远也更危险的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必须被拘捕。我必须得让琴酒,让组织抓住我。” 他看到麦卡伦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贝尔摩德猛然绷紧的身体,语速加快,不容置疑,“只有这样,我才能到达那里……到达他们想带我去的地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和孤注一掷。
麦卡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白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给堵了回去。
这太疯狂了!主动送上门让组织抓住?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白酒已经不再看他,重新抓过那本便签和笔,不顾身体的虚弱,再次飞速书写起来。
这一次,他的字迹虽然依旧潦草,但条理清晰了许多,像一份紧急的行动纲要:
“首要:甚高频接收器(vhf),覆盖hz,务必隐蔽天线。”
“关键:便携式减压舱及混合气体补给(至少48小时用量),检查所有密封圈。”
“载具:偷一架飞机。必须是旧飞机,活塞引擎优先,电子系统越少越好。”
“重点:拆除所有应答器、gps定位模块、卫星通讯终端。彻底物理隔离。只保留最基本的模拟无线电和陀螺仪。”
“型号建议:dc-3(如果还能找到能飞的),或者安-2,类似的老式机型。它们的导航依赖目视和无线电指向标,更难被远程追踪。”
“备用方案:如果找不到,考虑船只,但速度太慢,风险更高。路线和接应点见背面草图。”
他写得飞快,不时夹杂着只有他和麦卡伦才懂的缩写和符号,偶尔停下来,用笔尖重重地点着某一行,似乎在强调其重要性。写完最后一笔,他几乎是撕下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连同之前写满推测和预案的纸张一起,用力塞进麦卡伦手里。
“你需要的东西,能想到的,都在上面了。” 白酒抓着麦卡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纸张边缘都嵌进了皮肤。他抬起头,与麦卡伦对视,脸上所有的恐惧、痛苦、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坚定,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记住,麦卡伦,你是唯一能看懂这些,并且把它们变成现实的人。”
麦卡伦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还带着白酒体温和汗渍的纸张,感觉像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白酒继续叮嘱,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出发后,每两个小时,在预定频段,用那台改装的甚高频发射一次坐标,广播持续时间不要超过十五分钟。加密方式用老密码本第三套变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在那边接收。”
“那边”是哪里?
组织内部?囚禁地?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最后,白酒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要拉开一点距离,好完成某种交接仪式。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依旧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气势却陡然拔高,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看着自己选定的继任者。
“从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千钧重量,“你就是队长了。”
“不……!” 麦卡伦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喊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惊惶,“我……我不行!白酒,这太突然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白酒上前一步,抬起那只沾着血污却依然稳定的手,不是拍打,而是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捂住了麦卡伦的嘴。这个动作制止了麦卡伦的推辞,也让他被迫直视白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逼迫,只有最深沉的信任,和一种近乎托孤的沉重。
“麦卡伦,” 白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了他捂住对方嘴的手指缝隙,也穿透了周围的寂静,“你要……照顾好所有人。”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它不再是“执行计划”,而是“承担起保护同伴的责任”。它直击麦卡伦内心最深处,那个一直以可靠副手自居、却从未想过要站在最前面直面所有风雨和抉择的角落。
麦卡伦的挣扎停止了。
他隔着白酒的手掌,看着那双写满了信任、疲惫、以及一丝恳求的眼睛。
他看到了贝尔摩德紧抿的嘴唇和眼中复杂的情绪,看到了基尔苍白脸上深切的忧虑,甚至看到了伏特加那沉默却坚定的注视。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了喉结一次艰难的滚动。
他眼中的惊慌、抗拒、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沉重的、但最终稳稳落下的决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尽管动作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白酒感受到了他下颌的移动,松开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麦卡伦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沓沉甸甸的纸张上,那些潦草却关键的字迹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线。
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喃喃着,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又像是在反复确认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目标:
“钥匙……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