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老式轿车,像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切开了广场边缘粘稠的喧闹。
麦卡伦把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车子在冷清的街道上加速,把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愤怒的呐喊甩在身后,碾过一地飘零的传单。
窗外的高楼开始变矮,天空被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切割得支离破碎。
车子猛地一拐,朝着一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的涵洞冲了下去。
光,瞬间被吸走大半。
隧道里是另一种世界。
潮湿阴冷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铁锈、机油和经年累月的尘土味。
左手边并行的高架铁轨上,不时有高速列车呼啸而过,惨白的灯光像死神的视线,一次次扫过车内两人沉默的侧脸。
照亮麦卡伦紧抿的唇和白酒眼中深不见底的沉静,又迅速将他们抛回更浓的黑暗。
轰鸣声在隧道里被扭曲、放大,震得人心脏发麻,然后又归于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更窄的岔道尽头,面前是一堵斑驳的水泥墙,墙上用刺目红漆画着大大的叹号和模糊的警示法文。
熄火。
世界骤然安静,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单调的“滴答”水声,敲打着耳膜。
两人下车,关门声闷响,在隧道里荡开一点点回音,很快被吞噬。
真正的寒意从隧道更深处涌来,是那种带着地铁轨道特有电气腥味的穿堂风,瞬间吹透了单薄的衣衫。
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向黑暗。
旁边低矮栅栏的另一侧,是幽深的地铁主隧道。
忽然,远处出现两点昏黄的光点,迅速逼近,变成一片令人无法直视的炫目白光,伴随着碾压一切的钢铁轰鸣和狂暴的气流——
一列地铁列车,裹挟着死神般的声势,从他们身边仅仅几米外咆哮而过!
车窗连成模糊的光带,依稀映出几张疲惫麻木的陌生面孔,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
狂暴的气流几乎将人掀倒,带着铁轨摩擦的焦糊味和劲风,狠狠拍打在脸上。
耳鸣持续了好一阵。
就在这眩晕中,麦卡伦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过了齐腰高、冰冷滑腻的栏杆,跳了下去,落在下方布满油污和碎石的地铁轨道基座上。
白酒紧随其后,动作轻捷,落地无声。
脚下是粗砺的枕木和冰凉的铁轨,一股浓烈的铁锈、臭氧、陈年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
隧道顶部,间隔很远的应急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仅仅照亮下方一小圈,更多的地方是蠕动的黑暗。
光斜斜打在两人身上,在涂满混乱喷鸦的墙壁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声跟随的幽灵。
走了大概百来步,麦卡伦在一处墙壁的凹陷前停下。
那里挂着一大块厚重的、脏得看不清原色的塑料编织布,像道破败的门帘,在阴风里微微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用手臂拨开厚重的塑料布。
一股更浑浊的气息涌出——霉味、尘封的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学试剂的微酸气味。
麦卡伦侧身挤了进去。
白酒眼神微凝,没有犹豫,也低头跟上。
塑料布在身后落下,将隧道里大部分的回响和风声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压抑的寂静。
这里像是个被遗忘的设备间,堆着些黑乎乎的、形状难辨的废弃物。
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深处,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摆着一盏露营灯,电池供电,光线昏黄暗淡,还病态地忽明忽暗,滋滋轻响。
就在那圈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晕中心,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
一动不动。
是老黑。
他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折叠椅上,微微佝偻着背,像一个古老的手工匠人,正沉浸在无人能扰的世界里。
他头上戴着一副造型奇特、几乎遮住半张脸的深色特质墨镜,镜片在昏光下泛着幽暗的、不反射任何情绪的色彩,专为过滤特定波长的强光而设计。
他的双手,戴着贴合的薄款防静电手套,稳得如同焊在空气中的铁钳。
右手正操控着一台巴掌大小、但线条凌厉、充满精密机械美感的高密度微雕仪器。
仪器前端,探出一束肉眼难以直视的、极度凝聚的冷蓝色光点,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锐利感。
那束致命的冷光,正聚焦在他面前一个简易金属支架上。
支架中央,固定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透明芯片。
芯片表面,在冷蓝光点的精准灼刻下,正以肉眼几乎无法跟随的速度,浮现出极其复杂、细微到纳米级别的立体电路纹路。
滋滋……咻……”
仪器发出极其轻微、但频率极高的鸣响,像某种嗜电的金属昆虫在啃噬着什么。
老黑的头微微偏着,戴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到眼神,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显示着一种超越寻常的、摒弃了一切杂念的绝对专注。
“嘿,白酒。”老黑主动搭话着,不过声音变得虚弱许多。
“老黑”白酒声音有些发颤,老黑的病情距离上次恶化加剧,呼吸机以及吊瓶完全无法脱离。
“条件简陋多担待,豪华酒店可是都订满了哦。”老黑玩笑道。
白酒自然承接着老黑话题:“我感觉也并没有多么简陋吧,起码还有窗帘,几个抱枕,还有”
“是啊。”麦卡伦也浮出笑容,指着一侧说道:“起码还有小冰箱,还有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的”
麦卡伦与白酒对视,随后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大富翁。”
三人低声笑着。
老黑将灯光摘掉,随后摘下眼镜。
“兄弟”白酒与老黑相拥在一起,互相拍着彼此肩膀。
自从上次从列车之后,他们再也未曾见过。
麦卡伦看到这一幕,莫名有些感动,嘴角不由自主的下歪,眼睛闪烁着一抹泪珠。
“看见你还活着,老黑我早就心满意足了。”老黑看着白酒眼睛。
“我担心你太辛苦了。”
“你永远不需要为老黑担心。”老黑意味深长的拍着白酒肩膀。
“好吧。”白酒笑着点头。
“所以”麦卡伦打断这温馨的氛围,开口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不少。”白酒简言意赅的说道。
他抿着嘴唇:“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多。”
“所以有什么计划?”麦卡伦问道。
“首先。”白酒抬高着音调:“我们得先找到朗姆。”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呢?”老黑询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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