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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鬼乐编钟(1 / 1)

第一章 夜雨闻钟

雨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暮色四合,下一刻暴雨便倾盆而下,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裴文远勒紧缰绳,胯下老马在泥泞山道上打了个趔趄,险些将他摔下。

“大人,不能再走了!”衙役赵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路快成河了!”

另一名衙役孙老成指着山坳处:“看,那边有亮光!”

透过雨幕,果然见几点昏黄光亮,在风中摇曳不定。三人催马前行,近前才看清那是座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灯笼光下隐约可见“钟府”二字。

“钟府?”裴文远皱眉,“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宅院?”

他新任清阳县令,赴任途中遇此暴雨,已是困顿不堪。此刻别无选择,只得上前叩门。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何人?”

“清阳县令裴文远,赴任途中遇雨,可否借宿一晚?”裴文远亮出官印。

老者打量他片刻,缓缓开门:“原来是裴大人。老朽钟福,是府中管家。请进。”

宅院比外观看去更为深邃,前后五进,亭台楼阁在雨夜中影影绰绰。管家引他们穿过回廊,廊下挂着白纸灯笼,烛火幽绿,将人影拉得扭曲诡异。

更奇怪的是,宅中寂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响,连虫鸣都没有。

“府中只有管家一人?”裴文远问。

钟福脚步顿了顿:“家主出远门了,仆从都遣散了,只留老朽看宅。三位请随我来,客房在东厢。”

东厢房三间相连,还算干净。钟福吩咐一个小厮送来热水饭菜,又道:“府中规矩,入夜后莫要出门,尤其莫要靠近西院。”

“为何?”赵武问。

钟福压低声音:“西院是乐坊,供着先祖留下的编钟。那编钟……有些邪性。”

“编钟?”

“是战国时的古物,全套六十五件,青铜所铸。”钟福眼中闪过恐惧,“先祖钟子期曾以此钟奏乐,名动天下。但自他死后,这钟便再无人能奏——凡试者,皆暴毙而亡。”

裴文远心头一动:“钟子期?可是那位与伯牙知音的乐师?”

“正是。”钟福点头,“但世人只知他善听,不知他更善奏。这编钟便是他亲手所铸,据说铸钟时……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何物?”

钟福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大人还是莫要多问。用完饭早些歇息,明日雨停便速速离去吧。”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三人面面相觑。

饭菜是粥和馒头,味道寡淡。草草吃了几口,赵武低声道:“大人,这地方不对劲。您闻到没有,有股怪味。”

裴文远也闻到了,那是铜锈混合着某种甜腻香气的气味,从西院方向飘来。

“今夜警醒些。”

子时刚过,裴文远被一阵乐声惊醒。

起初隐约,渐渐清晰——是编钟声。古朴、庄重,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钟声忽高忽低,不成曲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召唤。

他起身推门,走廊一片漆黑。乐声从西院传来,在雨夜中飘飘忽忽。

“孙老成,赵武!”他轻唤。

无人应答。推开隔壁房门,只见赵武和孙老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却怎么叫都不醒。

不对劲。

裴文远提起灯笼走向西院。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个独立的院落,正屋门窗紧闭,但乐声正是从里面传出。他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里看。

屋内点着数十支蜡烛,照得通明。正中摆着一套巨大的编钟,青铜所铸,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一个青衫人背对窗户,正在击钟。

那人动作僵硬,每击一下,钟声便震得烛火摇曳。更诡异的是,钟声响起时,钟身上的纹路竟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忽然,青衫人停下,缓缓转头——

裴文远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俊,但双眼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他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的笑:

“知音难觅,既来了,何不进来一听?”

“你……你是钟子期?”

“正是。”钟子期的鬼魂飘了过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人能听见我的钟声。你可知,这三百年来,我等的就是一个知音?”

裴文远强作镇定:“钟先生既已仙逝,为何不去转世投胎?”

“转世?”钟子期大笑,“我的魂魄已与这编钟融为一体,钟在魂在,钟毁魂散。我要的,是一个能继承我乐道的人——一个能奏出‘天乐’的知音。”

“何为天乐?”

“以魂入乐,以命为奏。”钟子期眼中闪过狂热,“这编钟铸时,我用了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淬火,又以巫咒封魂。奏乐时,可引魂魄共鸣,若能奏全《九韶》之乐,便可打开天门,得道成仙!”

裴文远听得毛骨悚然:“你为成仙,害了四十九个孩子?”

“是他们有幸!”钟子期厉声道,“能以血肉成就天乐,是他们的造化!可惜……可惜我功亏一篑。《九韶》九章,我只奏到第八章,便心力耗尽而亡。我的魂魄困在钟中,等了三百年,就等一个能奏完第九章的人!”

他盯着裴文远:“你八字纯阳,血气旺盛,正是上好的‘乐引’。以你的血祭钟,以你的魂奏乐,定能完成《九韶》!”

话音未落,编钟无风自鸣,六十五件钟器同时震动,发出刺耳的噪音。钟身上的纹路化作一道道黑气,袭向裴文远。

裴文远急退,却被门槛绊倒。黑气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脚,冰冷刺骨。钟子期飘到他面前,伸手按向他的天灵盖:

“别怕,很快的。你的魂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一同奏出天乐,得道成仙……”

“大人!”

一声厉喝传来,赵武和孙老成冲了进来。他们手持钢刀,但面对这鬼物,也是脸色发白。

钟子期冷笑:“又来两个送乐料的。”他挥袖,编钟再次震动,黑气凝聚成一个个孩童的鬼影,将三人团团围住。

孙老成挥刀斩向鬼影,刀锋过处,鬼影散而复聚。赵虎护在裴文远身前:“大人快走!”

“走不了。”钟子期飘到门口,“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我的乐料吧。”

他口中念咒,孩童鬼影齐声哭嚎,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头晕目眩。裴文远忽然想起怀中的官印——父亲留下的古印,据说能镇邪。他掏出官印,举在胸前:

“天地正气,邪祟退散!”

官印发出微弱的金光,鬼影畏惧后退。钟子期脸色一沉:“官气?可惜太弱了。”

他亲自出手,化作一道黑气直扑裴文远。孙老成拼死挡住,被黑气击中胸口,倒地不起。赵武挥刀砍向黑气,刀却从中穿过。

裴文远心知不敌,拉着赵武往外逃。鬼影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远处传来鸡鸣声。

天亮了。

鬼影惨叫着消散。钟子期的身影也变淡,他狠狠瞪着裴文远:“今夜子时,我会再来取你的魂。”

第二章 古钟秘闻

三人逃出钟府时,天已大亮,雨也停了。

孙老成伤势不轻,胸口一片乌青,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纹路在流动。裴文远撕开他衣襟,只见那些纹路竟是细小的钟形图案。

“是钟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看去,是个游方道士,四十来岁,青衫布履,手持拂尘。

“道长救命!”赵武急道。

道士上前查看,眉头紧皱:“这是‘乐魂咒’,钟声入体,咒印生根,七日之内,必化为一尊人形编钟,魂魄永囚。”

“可有解法?”

“需找到施咒者的尸骨,以三昧真火焚之,同时用施咒者的血在编钟上写下解咒符文。”道士道,“但时间紧迫,七日之内必须完成。”

裴文远将昨夜之事说了。道士听罢,叹息道:“原来是钟子期。贫道早该想到是他。”

“道长认得此人?”

“三百年前,钟子期是天下闻名的乐师,但痴迷邪术,妄图以乐通神。”道士道,“他听信巫言,以为以童男童女之血铸钟,可奏出通天神乐。于是暗中掳掠孩童,取其心头血淬火,铸成这套‘鬼乐编钟’。”

“无人阻止?”

“有,但都被他害了。”道士摇头,“钟子期精通音律,能以乐杀人。传说他奏乐时,听者魂魄会被钟声牵引,最终离体而出,被他收入钟中。他靠此法杀了无数反对者,直到有一天……”

道士顿了顿:“直到他试图奏《九韶》第九章,那是上古祭天乐舞,需以自身魂魄为引。他奏到一半,心力耗尽,魂魄反被编钟吞噬,困在其中,成了‘钟鬼’。”

“那钟府……”

“应是他的后人建的,名为守宅,实为看守编钟,防止外人接近。”道士道,“这些年误入钟府的人,恐怕都成了他的‘乐料’。”

裴文远心头沉重:“我们必须再入钟府,毁了编钟。”

“白日里钟府空无一人。”赵武道。

“那是幻阵。”道士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钟子期以钟声布下幻阵,白日所见皆是假象。待贫道破阵。”

他走到钟府门前,用铜镜照向门楣。镜中映出的不是“钟府”,而是“鬼乐钟狱”。道士咬破手指,在镜面上画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铜镜射出金光,击在门楣上。空气中泛起涟漪,眼前的宅院开始扭曲变形,青砖灰瓦褪去,露出破败的原貌——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古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这才是真容。”道士收起铜镜,“进去吧,小心些。”

宅内更加破败。三人径直来到西院乐坊。房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液体,散发铜锈味。道士推开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乐坊内景象骇人:正中摆着那套编钟,青铜表面布满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四周墙上挂着数十幅人像,都是年轻男女,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他们的魂魄已被收入钟中。

最可怕的是地上——散落着七八具干尸,皮包骨头,全身血液被抽干,皮肤上刻满了钟形符文。

“这些都是受害者。”道士叹息,“钟子期抽干他们的血淬钟,将他们的魂魄封在钟中,充作‘乐魂’。”

裴文远强忍恶心,在乐坊中搜索。在编钟后,他发现一道暗门。推开暗门,是个密室,正中摆着一口青铜棺材,棺盖半开。

棺内躺着一具古尸,身着华服,面容如生,正是钟子期。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卷乐谱。

“找到了。”道士上前,正要取乐谱,古尸忽然睁眼,抓住道士的手!

“想毁我的乐谱?找死!”钟子期的鬼魂从古尸中飘出,面目狰狞。

道士不慌不忙,掏出一张紫符贴在鬼魂额头:“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定!”

鬼魂僵住,但很快撕碎紫符:“雕虫小技!”他张口喷出一股黑气,黑气化作无数钟形符文,在空中盘旋飞舞。

“快取乐谱!”道士喝道。

裴文远冲向棺材,从古尸手中夺过乐谱。展开一看,是《九韶》全谱,以血墨所书,字迹妖异。更诡异的是,乐谱上的音符竟在跳动,像是活的。

“烧了它!”赵武递上火折子。

裴文远正要点燃,乐谱上的血字突然活了,化作一道道血线,缠向他的手腕。血线冰冷刺骨,越缠越紧。

“放开他!”道士挥拂尘打向血线,但血线坚韧异常。

钟子期狂笑:“这乐谱封着我的魂,你们毁不了!今夜子时,我要用你们的魂,奏完《九韶》,打开天门!”

道士咬牙,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拂尘上:“以我精血,引天雷至!”

拂尘化作金光,射向乐谱。乐谱剧烈震动,血线稍松。裴文远趁机挣脱,将乐谱扔向窗外阳光处。

阳光照射下,乐谱冒出青烟,血字开始褪色。钟子期惨叫一声,鬼魂变淡。

“不!我的天乐乐谱!”他疯狂扑向乐谱。

道士挡在他身前,掏出最后一张金符:“钟子期,你为求成仙,害人无数,今日贫道就替天行道!”

金符贴在鬼魂胸口,爆发出刺目金光。钟子期发出凄厉的惨嚎,在金光中渐渐消散。

乐谱也在阳光下化为灰烬。

鬼魂既灭,乐坊内的钟形符文纷纷脱落,那些被封的乐魂飘出,向道士和裴文远鞠躬致谢,然后化作荧光消散。

孙老成胸口的钟印也渐渐褪去,他悠悠醒转。

“结……结束了?”赵武心有余悸。

道士摇头:“钟子期虽灭,但鬼乐之祸未尽。这套编钟本身便是邪物,必须毁掉。”

他走向编钟,正要施法,编钟突然无风自鸣!六十五件钟器同时震动,发出刺耳的噪音。更可怕的是,钟身上浮现出四十九张孩童的脸,都在哭泣。

“是那些被祭钟的孩子……”裴文远心中一痛。

道士叹息:“他们的魂魄已与钟融为一体,钟毁魂散。但若留钟在世,必继续害人。两难啊。”

“难道没有两全之法?”

道士沉吟:“或许……可以超度。但需要四十九个八字纯阳之人,以血为引,奏《安魂曲》,送他们往生。”

“四十九人?何处去寻?”

“难。”道士摇头,“而且必须自愿,否则血气不纯,反受其害。”

正说着,钟福从门外走进来,跪倒在地:“道长,大人,小人……小人有罪。”

“你是钟子期的后人?”裴文远问。

“是小人的先祖。”钟福老泪纵横,“三百年来,钟家世代守宅,名为守祖产,实为看守这邪钟,防止它害人。但小人无能,这些年还是让不少人遭了毒手……”

“那些受害者的家人……”

“都……都被钟家的钱打发了。”钟福泣不成声,“小人知道这是造孽,可若不如此,钟家的秘密就会暴露,这邪钟就会落入他人手中,祸害更大。”

道士长叹:“罢了,你也是身不由己。如今钟子期已灭,这编钟必须处理。你可愿相助?”

钟福点头:“小人愿以死赎罪!”

“不必死。”道士道,“我需要你召集钟家后人,凑齐四十九人,以血奏《安魂曲》,超度这些孩童的亡魂。”

“钟家……只剩小人一人了。”钟福苦笑,“这些年,钟家男子多早夭,女子不孕,已是绝嗣之象。这是报应啊。”

众人沉默。良久,裴文远道:“本官可张贴告示,招募自愿者。”

道士摇头:“八字纯阳之人本就稀少,还要自愿以血祭钟,难如登天。而且时间紧迫,七日内必须完成,否则孙捕头的咒印复发,必死无疑。”

“那该如何?”

道士看向裴文远:“大人是八字纯阳,又是朝廷命官,血气至正。或许……可以大人为主祭,贫道为辅,再寻些志愿者,勉强一试。”

裴文远毫不犹豫:“好!”

第三章 血祭安魂

三日后,清阳县城贴出告示:招募八字纯阳之人为古钟超度,每人赏银十两。

应者寥寥。直到第五日,才凑齐八人,加上裴文远、道士和钟福,共十一人,离四十九之数相差甚远。

“来不及了。”道士看着孙老成胸口的钟印已蔓延到脖颈,“明日便是第七日。”

钟福忽然道:“小人有一法,或许可行。”

“讲。”

“编钟需四十九个童魂,是因钟子期当初用了四十九个孩子。”钟福道,“但超度不必拘泥此数。若以大人为主祭,辅以阵法,或可以质代量。”

“如何做?”

“以大人之血,混合朱砂、雄黄、桃木灰,在编钟上画‘往生符’。”钟福道,“同时奏《安魂曲》,贫道做法,或可强行打开往生之门。”

“风险如何?”

“大人可能会……血气耗尽而亡。”钟福低头,“而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裴文远沉默片刻:“孙老成为我挡灾,我不能见死不救。就按此法办。”

当夜,月圆如盘。

乐坊内烛火通明。编钟已被移至院中,四周按八卦方位摆下法坛。裴文远赤膊站在钟前,胸前画满符文。道士手持桃木剑,钟福捧着血墨,其余八人各持法器,围成一圈。

子时正刻,道士开始念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语声中,编钟无风自鸣,钟身上的孩童脸孔浮现,都在哭泣。裴文远咬破手指,将血滴入钟福手中的砚台。血墨混合,呈暗金色。

钟福提笔,在编钟上画符。每画一笔,编钟便震动一次,钟声凄厉。裴文远脸色渐白,血气随着笔墨流入符中。

画到第三十六笔时,裴文远已站立不稳。赵武要扶,被他推开:“继续!”

第三十七笔、三十八笔……第四十八笔!

只剩最后一笔。裴文远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笔上:“画!”

钟福颤抖着手,落下最后一笔。符成瞬间,编钟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四十九个孩童的魂魄从钟中飘出,在空中盘旋。

道士大喝:“往生门开,魂归其所!”

他挥剑指向夜空,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照在魂魄上。孩童们停止哭泣,面容变得安详,向裴文远鞠躬致谢,然后化作荧光,升入金光之中。

最后一个孩子——是个七八岁的女孩,飘到裴文远面前,轻声道:“谢谢大人。来世,我想做个乐师,奏好听的曲子,不害人。”

说完,她也消散了。

金光收敛,编钟“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裂缝蔓延,六十五件钟器同时碎裂,化作一地铜片。

裴文远瘫倒在地,面色如纸。孙老成冲过来扶住他:“大人!您怎么样?”

“还……死不了。”裴文远虚弱一笑,看向胸口——那些画符时出现的黑气正在缓缓褪去。

道士长舒一口气:“总算成了。这鬼乐编钟,从此绝矣。”

钟福跪在铜片前,老泪纵横:“三百年了……钟家的罪孽,今日总算洗清了……”

第四章 余音未了

编钟既毁,钟府幻阵自破。众人再看时,那座大宅已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片废墟,荒草丛生。

裴文远休养了半月才恢复。期间他查阅县志,找到了关于钟子期的零星记载:

“钟子期,战国时人,善乐。铸编钟六十五件,音律精妙。然性邪,信巫蛊,以童男女祭钟,为乡人所逐。后隐于南山,不知所终。”

记载旁还有幅小像,画中人身着华服,手持钟槌,面容清俊,正是那夜所见鬼魂。

“大人,”赵武进来禀报,“钟福求见。”

钟福进来便跪:“大人,小人要走了。”

“去何处?”

“云游四方,赎罪余生。”钟福道,“钟家罪孽深重,小人虽无法偿还,但愿以残生行善,超度亡魂。”

裴文远扶起他:“你有此心,便是善。去吧。”

送走钟福,孙老成进来:“大人,还有一事。编钟虽毁,但钟子期的乐谱不止一份。小人查访得知,当年钟子期曾将《九韶》谱抄录数份,赠与知音。那些乐谱若还在世……”

裴文远心头一紧:“可有线索?”

“只知其中一份赠给了当时的楚王,随葬入墓。另外几份下落不明。”孙老成道,“不过时隔三百年,那些乐谱恐怕早已损毁。”

“但愿如此。”裴文远望向窗外,“邪乐害人,但愿从此绝迹。”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三个月后,清阳县来了个戏班,班主姓柳,擅长古乐。演出时,奏了一曲《九韶·残章》,说是家传古谱。

那夜,听曲的百姓中有七人暴毙,死状诡异——全身无伤,但耳中流出铜锈色的血,皮肤上浮现钟形印记。

裴文远闻讯赶到时,柳班主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句话:“钟师之乐,岂能绝响?《九韶》重奏之日,便是天门再开之时!”

“是钟子期的传人。”道士玄真子——便是那游方道士——被紧急请来,“他定是得到了《九韶》乐谱的副本。”

“可能找到他?”

玄真子掐指一算,面色凝重:“此人已在百里之外,正往楚地方向去。若贫道所料不差,他是要去盗楚王墓,取回完整的《九韶》谱!”

“必须阻止他!”裴文远起身,“赵武、孙老成,点齐人手,随我去追!”

“大人,此去凶险。”玄真子道,“那柳班主既敢盗墓,定有邪术傍身。而且楚王墓中机关重重,更有守墓巫咒……”

“再险也要去。”裴文远决然道,“若让《九韶》全谱现世,不知又要害死多少人。”

一行人连夜出发。七日后,抵达楚地。打听得知,三日前确有一伙人进了王陵山,说是考古,但形迹可疑。

王陵山古墓众多,楚王墓在最深处。众人找到盗洞入口时,已是深夜。

盗洞幽深,仅容一人通过。玄真子打头,裴文远居中,赵武断后。爬了约莫半里,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墓室。

墓室正中摆着青铜棺椁,四周堆满陪葬品。柳班主和三个手下正在开棺,见有人来,也不惊讶。

“裴大人,来得正好。”柳班主转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阴鸷,“待我取出乐谱,便请大人一同见证天门重开!”

“柳班主,收手吧。”裴文远劝道,“钟子期为奏《九韶》,害人害己,你何必步他后尘?”

“你懂什么!”柳班主厉声道,“钟师之乐,乃通天之乐!只要奏全《九韶》,便可打开天门,得道成仙!这凡尘俗世,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你也不该害人!”

“那些凡夫俗子,能为天乐献身,是他们的造化!”柳班主狂笑,“等我取出乐谱,便以你们四人的血祭谱,定能奏出完美《九韶》!”

他挥手下令,三个手下扑来。赵武、孙老成迎战,墓室中刀光剑影。玄真子则直奔棺椁——必须抢先拿到乐谱!

柳班主见状,掏出一支骨笛吹响。笛声尖锐,墓室震动,陪葬品中的青铜器纷纷颤动,发出共鸣。更可怕的是,棺椁中飘出一股黑气,凝聚成一个人形——是楚王的守墓巫灵!

“闯入者,死!”巫灵嘶吼,扑向玄真子。

玄真子挥拂尘抵挡,但巫灵是千年怨气所化,强悍无比。几个回合下来,玄真子渐处下风。

裴文远见状,掏出官印:“天地正气,镇!”

官印金光射向巫灵。巫灵惨叫,身形变淡。柳班主大怒,骨笛声更急,巫灵再次凝聚,而且更强。

眼看就要不敌,裴文远忽然想起钟福的话——以血画符,可镇邪灵。他咬破手指,以血在掌心画符,一掌拍向棺椁:

“以我精血,封!”

血符印在棺椁上,巫灵惨叫消散。柳班主笛声骤停,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钟家的封魂咒?”

“钟福教的。”裴文远冷笑,“他早已悔悟,将钟家秘术尽数告知,只为防今日之祸!”

柳班主脸色铁青,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胸口!鲜血喷出,溅在棺椁上:“以我心头血,唤钟师之魂!师尊助我!”

鲜血渗入棺椁,棺盖轰然炸裂!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卷玉简——正是《九韶》全谱。玉简飘起,血光中,钟子期的鬼魂再次浮现!

“徒儿,你终于来了……”钟子期微笑,“为师等了三百年,就等这一天。来,我们一同奏乐,打开天门!”

“师尊!”柳班主跪地,“弟子愿献此身,助师尊完成大业!”

“好!”钟子期化作黑气,钻入柳班主体内。柳班主身体剧烈颤抖,面容扭曲,最终平静下来——已被钟子期附体。

“现在,让我们完成《九韶》吧。”‘柳班主’开口,声音已是钟子期,“正好,这里有四个乐料……”

他伸手抓向裴文远。玄真子挡在前面,却被一掌击飞。赵武、孙老成拼死攻击,但附身后的钟子期实力暴涨,轻易将他们打倒在地。

裴文远心知不敌,看向那卷玉简——必须毁了它!他扑向玉简,但钟子期更快,抢先拿到手。

“想毁乐谱?晚了!”钟子期狂笑,“现在,我就以你们四人的魂,奏响《九韶》终章!”

他展开玉简,口中念咒。玉简上的音符飘出,在空中排列成曲谱。墓室震动,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正是《九韶》奏乐之阵!

“天地为钟,魂魄为槌,九韶终章,天门开!”

法阵光芒大盛,裴文远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抽离。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想起钟福教的另一个咒——同归于尽的“碎魂咒”。

以自身魂魄为引,引爆官印中的正气,可毁灭方圆十丈内所有邪物。但代价是,魂飞魄散。

没有犹豫。裴文远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官印上,念出咒语:

“天地为证,我魂为祭,正气爆裂,邪祟尽灭!”

官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如同小太阳。钟子期脸色大变:“你疯了!这会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裴文远微笑,“至少,能带你一起。”

金光炸开,吞没整个墓室。最后一眼,裴文远看见玉简在金光中化为齑粉,钟子期的鬼魂在惨嚎中消散……

第五章 余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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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远醒来时,已在县衙床上。

玄真子守在床边,见他睁眼,长舒一口气:“大人总算醒了。”

“我……没死?”

“差一点。”玄真子道,“幸亏大人官印中的正气护住了您一丝魂魄,贫道又用还魂丹吊命,这才捡回一条命。不过您元气大伤,需静养三年。”

“钟子期……”

“魂飞魄散了。《九韶》玉简也已毁去,世间再无鬼乐编钟之祸。”玄真子道,“柳班主那三个手下被抓,供出他们这些年以邪乐害了十几人,都已伏法。”

裴文远松口气:“那就好。”

“只是……”玄真子迟疑,“碎魂咒伤及魂魄根本,大人今后恐不能再动真气,也不宜再任官职。”

裴文远沉默片刻,笑了:“无妨。能除这一大害,已是值得。至于官职……辞了便是。”

三个月后,裴文远上书辞官,获准。离任那日,清阳百姓夹道相送。

玄真子与他同行:“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找个清静地方,读书养性。”裴文远道,“道长呢?”

“继续云游,除魔卫道。”玄真子微笑,“不过大人若有事,可到龙虎山寻我。”

二人分别后,裴文远在江南买了处小院,隐居度日。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梦见那场大战,梦见金光中的钟子期,梦见那些被超度的孩童。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三年后的一个黄昏,裴文远在院中抚琴。琴声悠悠,惊起枝头雀鸟。

忽然,他听见一声编钟轻响——很轻,像是幻觉。抬头望去,夕阳如火,染红半边天。

也许,鬼乐编钟的传说,会随着时间渐渐被人遗忘。

但只要这世间还有人为正义舍身,还有人为苍生除害,那么,邪就永远压不了正。

琴声继续,晚风轻柔。

远处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正盛。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裴文远笑了笑,继续抚琴。

琴声飘出小院,融进暮色,融进这太平人间。

而那些逝去的魂魄,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都化作历史的尘埃,随风散去。

唯有人心向善,亘古不变。

如此,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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