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困孤楼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在马车顶篷上啪啪作响。不到一刻钟,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转眼成了泥潭。
“老爷,马走不动了!”车夫老赵回头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
柳明轩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泼了满脸。他眯眼望去,前方道路果然已被浑浊的黄泥水淹没,马儿深陷其中,任凭鞭打,只是嘶鸣不前。
“这雨来得邪性。”同行的县衙书吏陈文抹了把脸,“柳师爷,咱们怕是赶不到驿站了。”
柳明轩何尝不知。他是新任云安县令的师爷,本该今日陪同县令赴任,却因县令临时有事先行,他带着账册文书随后。谁料遇上这场暴雨,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老赵,这附近可有避雨之处?”柳明轩问。
车夫眯眼张望,忽然指着右前方:“那儿!好像有座楼!”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飞檐翘角,似是座不小的宅院。
三人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建筑走去。近前才看清,那是座戏楼。
青砖灰瓦,两层楼高,门楣上挂着残破的匾额,勉强能辨出“清风班”三个字。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生满青苔,显然久无人居。
“是座废戏楼。”陈文皱眉,“柳师爷,咱们还是……”
话未说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天地一片惨白。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
“先进去避雨!”柳明轩当机立断,上前推门。
门竟未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三人鱼贯而入。楼内漆黑一片,老赵摸索着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大堂——是个能容纳百余人的戏园子,桌椅东倒西歪,蛛网密布。正前方是个尺许高的戏台,台口垂着破破烂烂的绛红色帷幔。
“有人么?”陈文高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看样子荒废很久了。”柳明轩环视四周,“今夜就在此歇息,等雨停再走。”
老赵找来些破桌椅,劈了生火。火光渐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更多细节。墙上贴着褪色的戏报,纸张脆黄,墨迹模糊,依稀能看出“七月十五,盂兰盛会,清风班全本《目连救母》”等字样。
“盂兰节唱《目连救母》?”陈文凑近细看,“这戏班倒会挑日子。”
柳明轩心中一动。盂兰节是鬼节,唱这出地狱救母的戏,寻常戏班都会避讳,这清风班却特意选这天演出,着实古怪。
正思索间,戏台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三人齐刷刷望去。帷幔无风自动,微微摆动。
“什么东西?”老赵握紧柴刀。
“许是老鼠。”陈文勉强笑道,“荒宅野楼,难免有些活物。”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咚”,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台上轻轻跺脚。
柳明轩起身,举着火把走向戏台:“何方朋友?请现身一见。”
无人应答。他掀开帷幔,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个散落的戏箱。箱子开着,里面是些破烂戏服、头面,颜色早已褪去,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
“师爷,看这个。”陈文指着一个箱子底。
柳明轩看去,箱底压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清风班账目”。他取出翻开,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前面几页是寻常的收支记录,翻到中间,忽然有一页被整页撕去,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
七月初八,购朱砂三斤,黄纸一刀,香烛若干。
七月十二,付王道长法事银二十两。
七月十四,班主夜做噩梦,言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
七月十五,盂兰会演出。是夜,班主暴毙,尸身不翼而飞。众伶人惊散,戏班遂散。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红衣女子?”陈文脸色发白,“这戏班……闹鬼?”
老赵啐了一口:“陈先生莫要胡说!这荒山野岭的,自己吓自己!”
柳明轩却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沉思。清风班班主在盂兰节暴毙,尸身失踪,戏班解散——这其中定有隐情。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三人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折返回来,这次更快些,像是在踱步。最后在楼梯口停下。
死寂。
接着,楼梯传来“吱呀”声——有人下楼了!
老赵抄起柴刀,护在柳明轩身前。陈文则往火堆旁缩了缩,瑟瑟发抖。
脚步声到了楼下,却不见人影。只听见那脚步声穿过大堂,走到戏台边,停了。
“谁在那里?”柳明轩朗声道,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
无人应答。但戏台上的帷幔,忽然全部掀开了。
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个纸扎的人偶,等身高,穿着旦角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腮红涂得圆圆的,嘴角咧开,似笑非笑。人偶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幽绿。
“装神弄鬼!”老赵怒喝,就要上前。
“且慢!”柳明轩拦住他,盯着那人偶,“阁下引我们至此,有何指教?”
人偶当然不会说话。但灯笼的火光忽然闪烁起来,映得人偶脸上的油彩明灭不定,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竟仿佛在转动,直勾勾盯着柳明轩。
陈文忽然指着人偶脚下:“师爷,看地上!”
人偶脚下的灰尘上,渐渐显现出字迹,像是有人用指尖一笔一划写出:
七月半,戏开锣,冤魂不散待君来。
字迹浮现完毕,人偶手中的灯笼“噗”地灭了。紧接着,人偶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戏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光下,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失了血色。
第二章 旧戏重开
这一夜,三人围坐火堆,无人敢睡。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柳明轩决定立刻离开这邪门的戏楼。谁知走到门口,才发现大门不知何时被从外头锁死了,任他们如何推拉,纹丝不动。
“从窗户走!”老赵道。
可所有窗户都被木条封死,钉得严严实实。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陈文颤声道。
柳明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莫慌。既然有人设局,必有所图。咱们先查查这戏楼的底细。”
三人分头搜索。柳明轩重回戏台,仔细检查那人偶。人偶制作粗糙,纸糊的躯干,竹篾为骨,但戏服却是上好的绸缎,虽然褪色,仍能看出当年的华美。他掀开戏服,在人偶胸口发现一行小字:
赠玉娘,愿长相守。张云生。
“玉娘……张云生……”柳明轩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这时,陈文在后台有了发现:“师爷!这里有个暗门!”
戏台后方,一块地板可以掀开,露出向下的阶梯。老赵举着火把先行,柳明轩紧随其后。阶梯不长,下面是个地下室,阴冷潮湿,堆满了戏箱道具。
地下室的角落里,赫然摆着一口红漆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棺内铺着的锦褥上,有人形压痕,显然曾躺过尸体。
“这……这是班主的棺材?”陈文声音发颤。
柳明轩不答,仔细检查棺材。棺内壁上有抓痕,一道道,很深,像是有人从里面拼命想出来。棺盖上也有,从内向外抓挠的痕迹。
“他不是暴毙,”柳明轩缓缓道,“是被活埋的。”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狠毒?”
柳明轩想起账本上“红衣女子”的记载,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继续搜索,在棺材旁找到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老赵用柴刀劈开,里面是一叠信札、几件首饰,还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容貌清丽,眼角有颗泪痣。背面题着:“玉娘小像,云生绘于甲子年端午。”
信札是情书,字迹娟秀,是一个叫玉娘的女子写给张云生的。从信中可知,玉娘是清风班的当家花旦,张云生是秀才,二人相恋,私定终身。但班主贪财,将玉娘许给县城富商为妾。玉娘不从,于出嫁前夜自缢身亡,死时穿着嫁衣。
最后一封信是绝笔:“云生,妾身已决意赴死。班主贪财逼嫁,妾宁死不从。唯愿来生,再续前缘。”
信纸上有泪痕,字迹模糊。
柳明轩看完,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玉娘含冤而死,化作厉鬼,回来索命。班主暴毙,尸身失踪——恐怕就是玉娘的鬼魂所为。”
“那她把咱们困在这里做什么?”陈文问。
柳明轩看向那口空棺材:“今日是七月初几?”
老赵掐指一算:“七月初十。”
“还有五天就是七月十五,盂兰节。”柳明轩沉声道,“玉娘死于出嫁前夜,怨气深重,又是在鬼节前夕。她恐怕是要在忌日这天,重演当年之事——找个人,做她的新郎。”
陈文脸色惨白:“可咱们三个……”
“咱们误入此地,就成了她的目标。”柳明轩苦笑,“账本上记着,班主死前梦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咱们昨夜见到的纸人,穿的就是红色戏服。”
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锣鼓声!
咚锵、咚锵、咚锵……
接着是胡琴声,咿咿呀呀,拉的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的段子。
三人冲上楼,只见戏台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桌椅,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台上空无一人,但乐器自响,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戏班正在开锣唱戏。
“装神弄鬼!”老赵怒道,“有本事现身一见!”
锣鼓声戛然而止。胡琴声却未停,转了个调子,变得凄凄切切,拉的是《窦娥冤》里“斩窦娥”一段。
这时,戏台两侧的帷幔后,缓缓走出两排人影。
都是纸人。
有生有旦有净有丑,穿着各色戏服,脸上画着油彩,排成两列,一动不动。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红衣旦角纸人,手中仍提着灯笼,烛火幽绿。
纸人们齐齐转头,“看”向三人。
纵然柳明轩胆大,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这些纸人画出来的眼睛,在烛光下仿佛真有神采,怨毒、哀伤、愤恨……种种情绪,竟从那些呆板的画眼中流露出来。
红衣纸人抬起手,指向柳明轩。它的嘴没有动,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戏楼中回荡:
“张郎……你终于来了……”
声音幽怨,字字泣血。
柳明轩镇定心神,拱手道:“姑娘认错人了。在下柳明轩,并非张云生。”
“不……你就是张郎……”声音凄楚,“你说过会来找我……你说过会带我走……我等了你十年……十年啊……”
话音未落,所有纸人齐刷刷跪下,朝柳明轩叩拜,动作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陈文吓得跌坐在地。老赵握紧柴刀,却不敢上前。
柳明轩心念电转,忽然道:“玉娘姑娘,你可是要重演当年婚事?”
“是……我要嫁给你……七月十五,良辰吉日……这一次,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可张云生已经死了。”柳明轩从怀中掏出那叠信札,“我查过县志,张云生在你死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坟茔就在县城西郊。”
沉默。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疯狂的怒意:“不……他没死……他答应过我的……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戏楼内阴风大作,所有纸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蜡烛火苗变成惨绿色,映得整个戏楼如同鬼域。
红衣纸人飘到柳明轩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你就是张郎……你必须娶我……否则……否则所有人都要死!”
它的纸手抚上柳明轩的脸颊,冰冷刺骨。
柳明轩强忍恐惧,沉声道:“玉娘,你若执意如此,我便答应你。”
纸人动作一顿。
“但我有三个条件。”柳明轩继续道,“第一,放我的同伴离开;第二,我要明媒正娶,按礼数来;第三,成婚之前,你我不得相见。”
“你……愿意娶我?”声音中竟有一丝惊喜。
“愿意。”柳明轩面不改色,“但必须按我说的做。”
纸人缓缓落地,所有纸人也随之落下,恢复原位。红衣纸人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七月十五,子时,我等你……”
说完,纸人们齐齐转身,退回帷幔后。乐器声止,蜡烛熄灭,戏楼恢复寂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第三章 鬼媒人
老赵和陈文说什么也不肯先走。
“师爷,咱们一起冲出去!”老赵道。
柳明轩摇头:“那女鬼既已缠上我,不会轻易放我走。你们先出去,去县城找一个人。”
“谁?”
“清风班当年的幸存者。”柳明轩道,“账本上记着戏班解散后伶人四散,但总有人还活着。找到他们,问清当年真相。还有,去西郊找张云生的坟,看看有无异常。”
陈文急道:“可师爷你一人留在这里……”
“放心,她既答应明媒正娶,成婚之前不会动我。”柳明轩苦笑,“你们速去速回,务必在七月十五之前赶回。我自有拖延之法。”
好说歹说,二人终于离去。柳明轩独自留在戏楼,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他有一种直觉——玉娘之事,绝非简单的殉情冤魂那么简单。
在地下室那口空棺材旁,他有了新发现。棺材底板有夹层,撬开后,里面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清风班秘事”。
翻开第一页,柳明轩就变了脸色。
这不是戏班账目,而是……祭祀记录。
甲子年三月初三,祭河神,献童女一名,得银百两。
乙丑年七月十五,祭山神,献童男一名,得银百两。
丙寅年……
一页页翻下去,足足记录了十二次祭祀,每次都在不同时节,祭祀不同“神灵”,献上童男童女各一名。最后一页正是十年前:
癸酉年七月十五,盂兰盛会,祭幽魂,献玉娘,以求戏班平安。
下面有小字注释:“玉娘纯阴之体,可镇班中怨气。班主允富商婚事,实为献祭。事成,得银五百两。”
柳明轩手一抖,册子险些落地。原来玉娘不是被逼嫁,而是被班主当作祭品献给了所谓的“幽魂”!难怪她怨气如此深重,死后化为厉鬼。
但“祭幽魂”是什么意思?祭祀的是哪路幽魂?
继续翻看,册子最后几页是些零散记录,字迹潦草,似是匆匆写就:
班主言,祭祀之法乃一游方道士所授,可保戏班兴旺。然近年班中屡出怪事,伶人夜闻哭声,道具自移,恐遭反噬。
玉娘死后第七日,其房中镜面自裂,血流不止。班主请道士作法,道士见之骇然,言此女怨气已化厉鬼,非寻常可度。
道士设坛镇压,以朱砂画符封其棺,葬于戏台下。言需十年,怨气方散。
看到这里,柳明轩全明白了。玉娘被活生生献祭,怨气化鬼,班主请道士将她镇压在戏台下。但十年之期将至,镇压之力减弱,玉娘的鬼魂正要破封而出!
而他们三人,恰在此时误入戏楼,成了玉娘复仇的第一个目标——或者说,成了她寻找替身、借体重生的契机。
“难怪她要嫁我……”柳明轩喃喃道,“不是寻旧情,是要找活人做替身,逃出这囚禁之地。”
正想着,楼上又传来动静。这次不是锣鼓,而是女子的哭声,幽幽咽咽,时断时续。
柳明轩上楼,只见戏台上不知何时摆了一面铜镜,镜前点着两支红烛。镜中映出的不是戏台,而是一个房间——闺房模样,梳妆台前坐着个红衣女子,背对镜面,正在梳头。
“玉娘姑娘?”柳明轩试探道。
女子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镜中是一张惨白的脸,眉眼如画,正是画像上的玉娘。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眼角渗着血泪。
“张郎……你来看我了……”她幽幽道。
“我说过,我不是张云生。”柳明轩平静道,“但我知道你的冤屈。班主将你献祭,你含恨而死,被困于此十年。”
玉娘怔住,血泪流得更凶:“你……你知道?”
“我看了清风班的秘册。”柳明轩道,“你是受害者,不该继续害人。放下怨恨,我可为你超度,让你重入轮回。”
“轮回?”玉娘凄然一笑,“我还能入轮回么?我这双手……已沾了血……”
她抬起手,镜中那双原本纤白的手,此刻鲜血淋漓。
“班主……是我杀的……”玉娘声音颤抖,“他被我拖入棺材,活活闷死……还有那些当年逼我的人……我都找到了他们……”
柳明轩心中暗惊。原来这些年,玉娘的鬼魂并未完全被困,她早已开始复仇。
“所以你现在找我,不是为续前缘,是要我做替身,助你完全解脱,是么?”柳明轩直视镜中女鬼。
玉娘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是……我需要一个八字纯阳的男子,在七月十五子时与我完婚,借你阳气,破开封禁,离开此地。张郎他……早就死了,我知道。但我必须离开……我必须……”
“离开之后呢?”柳明轩问,“你会去何处?继续杀人复仇?”
玉娘不答,只是哭。哭声凄厉,震得镜面泛起涟漪。
柳明轩叹息:“玉娘,你若执意如此,我无法帮你。但若你愿意放下仇恨,我可请高僧道士,为你超度,让你安息。”
“超度?”玉娘忽然厉笑,“那些和尚道士,当年收了班主的钱,做法镇压我时,可曾想过超度我?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
她猛地站起,镜中景象突变——不再是闺房,而是一片血红,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玉娘站在血海中央,红衣猎猎,面目狰狞:
“七月十五,你若不娶,我便让这戏楼成为你的坟墓!你的两个同伴,也休想逃脱!”
镜面“砰”地炸裂,碎片四溅。红烛熄灭,戏楼重归黑暗。
柳明轩知道,谈判破裂了。
第四章 盂兰法会
两天后,老赵和陈文匆匆赶回,还带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者,姓胡,是当年清风班的琴师;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道士,姓李,是胡老请来的帮手。
“柳师爷,这位是胡老先生,当年清风班的老人。”陈文介绍道,“这位是李道长,精通法事。”
胡老颤巍巍行礼:“老朽……惭愧啊。当年之事,老朽虽未参与,却也知情不报,这些年良心难安。”
柳明轩扶他坐下:“胡老,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胡老老泪纵横:“清风班班主姓钱,贪财好利。十年前,班中接连出事,有伶人摔断腿,有行头无故损坏。钱班主便听信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说是班中怨气积聚,需以活人祭祀,方能化解。”
“那道士什么模样?”
“瘦高个,左脸有块黑疤,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胡老回忆,“他说戏班子阴气重,容易招邪,需以纯阴之体的女子献祭,镇住怨气。钱班主便盯上了玉娘……那孩子命苦,父母早亡,在班中学戏,出落得标致。钱班主假意将她许给富商,实则是献祭……”
胡老泣不成声:“出嫁前夜,玉娘在房中自缢。钱班主和道士将她尸体装入棺材,埋在戏台下,说是镇压。可自那以后,班中怪事更多了。钱班主在盂兰节暴毙,尸体失踪,戏班也就散了。”
李道长听罢,沉吟道:“以贫道看来,那游方道士并非正经修道人,恐是邪修。他教钱班主的不是镇压之法,而是养鬼之术!”
“养鬼?”
“正是。”李道长神色凝重,“以冤死之人的尸体为媒,将其魂魄困于方寸之地,以怨气滋养,炼成厉鬼。待鬼成之后,便可驱使害人,或用来修炼邪功。玉娘死后十年,怨气已足,正是鬼成之时。她此刻要找替身,不仅是想脱困,更是要完成最后一步——借活人之躯,化鬼为妖!”
柳明轩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破解?”
“需在七月十五子时,她怨气最盛、正要借体重生时,破去戏台下的封印,放出她的尸骨,以三昧真火焚之。同时以佛法道术超度其魂,方能化解。”李道长道,“但此举极为凶险,一旦失手,在场之人皆有性命之忧。”
“别无他法了。”柳明轩决然道,“就按道长说的做。需要准备什么?”
李道长列了个单子:朱砂、黄纸、桃木剑、黑狗血、糯米、铜钱等物。老赵和陈文立刻去县城采买。
七月十四,一切准备就绪。
李道长在戏台前设下法坛,以朱砂画八卦阵,阵眼处摆上桃木剑和铜镜。胡老则颤巍巍地找出当年玉娘常戴的一支银簪,作为引魂之物。
“今夜子时,鬼门大开,玉娘的鬼魂会全力冲击封印。”李道长叮嘱,“届时贫道主持法事,柳师爷你站于乾位,手持铜镜,无论见到什么,不可移动。胡老先生站于坤位,持玉娘旧物,唤其姓名。赵陈二位守住门窗,撒糯米防鬼魂逃逸。”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
天色渐暗,戏楼内烛火通明。李道长焚香祷告,开始作法。胡老则一遍遍轻唤:“玉娘……玉娘……回来吧……”
起初并无异样。但到了亥时三刻,戏楼内忽然阴风大作,所有蜡烛火苗变成惨绿色。
戏台上,那些纸人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排,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戏台。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法坛。
红衣纸人缓缓飘出,落在阵前。它抬头,画出来的眼睛竟流下两行血泪。
“你们……也要阻我?”玉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怨毒。
李道长不答,挥舞桃木剑,念动咒语:“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桃木剑射出金光,照在红衣纸人身上。纸人发出凄厉尖叫,浑身冒起青烟。但它不退反进,猛地扑向法坛!
“妖孽敢尔!”李道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桃木剑红光暴涨,一剑刺穿纸人胸膛。
纸人炸裂,碎片四散。但碎片落地后,竟化作一个个小小的红衣人偶,咯咯笑着爬向众人。
“小心!”柳明轩提醒。
老赵和陈文忙撒糯米,人偶触到糯米,发出“滋滋”声响,化作黑烟。但数量太多,防不胜防。
这时,戏台下传来“咚咚”的撞击声,越来越急。整个戏台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她要出来了!”李道长急道,“柳师爷,铜镜照向戏台!”
柳明轩举起铜镜,镜面反射烛光,照向戏台中央。只见台板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扑鼻。
“破封!”李道长大喝,一剑劈向戏台。
台板炸裂,露出下方一口朱漆棺材。棺盖剧烈震动,里面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刺耳至极。
“玉娘!出来!”胡老举着银簪,老泪纵横,“孩子,出来吧……胡爷爷带你回家……”
抓挠声停了。
良久,棺盖缓缓移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纤长,涂着鲜红的蔻丹。
接着,是第二只手。两只手抓住棺沿,一个红衣女子缓缓坐起。
正是玉娘。
她面容如生,甚至比画像上更美,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漆黑无白,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胡爷爷……”她开口,声音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您老了……”
“玉娘,收手吧。”胡老颤声道,“这些年,害你的人已经得到报应。放下怨恨,投胎去吧。”
玉娘轻笑:“投胎?我还能投胎么?我这身子……早已不是人了。”
她飘出棺材,落在法坛前。李道长严阵以待,桃木剑直指她眉心。
“道长要收我?”玉娘歪头,天真模样,“可我还没报仇呢……钱班主虽死,那个道士还活着……还有那些看我笑话、逼我去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冤冤相报何时了!”柳明轩朗声道,“玉娘,你若再造杀孽,便永世不得超生!现在回头,尚有机会!”
玉娘看向他,眼中流下血泪:“你……愿意帮我么?”
“我会帮你超度,让你安息。”
“不……我要你帮我报仇。”玉娘声音转冷,“杀了那个道士,杀了所有害我的人……然后,我跟你走。”
柳明轩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别怪我。”玉娘面容骤然狰狞,红衣无风自动,黑发狂舞。她张开嘴,发出非人的尖啸,戏楼内所有纸人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纸屑。纸屑在空中旋转,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法坛卷来!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李道长全力催动阵法,八卦阵金光大盛,抵住纸屑漩涡。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戏楼摇摇欲坠。老赵和陈文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胡老摔倒在地,银簪脱手飞出。
柳明轩见状,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抓起银簪,冲向玉娘!
“师爷不可!”李道长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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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明轩已冲到玉娘面前,将银簪刺入她胸口——不是要害,而是当年她自缢时,绳子勒过的位置。
玉娘浑身剧震,尖啸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胸口的银簪,眼中血泪汹涌:“为……什么……”
“玉娘,这一簪,还你当年之痛。”柳明轩轻声道,“但痛过之后,该放下了。”
玉娘怔怔看着他,狰狞的面容渐渐柔和。她伸手,轻抚柳明轩的脸颊,手冰冷刺骨,却异常轻柔。
“你……真的好像张郎……”她喃喃道,“他也说过……要我放下……”
她身上的红衣开始褪色,从鲜红变为灰白。那张惨白的脸,也渐渐透明。
“胡爷爷……”她转头看向老人,“对不起……吓到您了……”
胡老泣不成声:“孩子……好孩子……”
“道长……”玉娘又看向李道长,“超度我吧……我累了……真的好累……”
李道长点头,收起桃木剑,开始诵念《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随着经文声,玉娘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荧光,升腾消散。
纸屑漩涡也随之平息,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雪。
戏楼恢复平静。
第五章 余音绕梁
三日后,柳明轩等人将玉娘的尸骨收敛,葬于县城西郊,与张云生的坟相邻。李道长做了七天法事,超度亡魂。
胡老在坟前烧了纸钱,老泪纵横:“玉娘,张公子,你二人今生无缘,来世再聚吧。”
柳明轩则在坟前立了块碑,刻着“伶人玉娘之墓”,没有姓氏,没有生平,只有一个名字。他知道,对玉娘来说,这就够了。
离开柳叶渡前,他们一把火烧了清风戏楼。火光冲天,将这个承载了太多罪恶与悲剧的地方,付之一炬。
回到云安县衙,柳明轩将清风班之事禀明知县。知县震惊,下令彻查当年涉案之人。那个游方道士早已不知所踪,但参与献祭的几个帮凶,一一落网。
秋后问斩那天,柳明轩没有去看。他在衙门后院摆了桌酒,请李道长和胡老小酌。
“柳师爷今后有何打算?”李道长问。
“继续做我的师爷。”柳明轩举杯,“世间冤屈太多,能平一件是一件。”
胡老叹息:“老朽余生,当为玉娘诵经祈福,赎我当年懦弱之罪。”
三人对饮,不再多言。
夜深人散,柳明轩独自站在院中。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他忽然想起玉娘最后那句话:“你真的很像张郎。”
也许,他确实像那个痴情的书生,都相信这世间有公道,都愿意给冤魂一个解脱的机会。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明轩笑了笑,转身回屋。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还在继续。但无论如何,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就像那场大火烧过的戏楼,来年春天,废墟上会长出新草,开出野花。
生死轮回,无非如此。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轮回中,守住心中那一点光亮。
如此,便无愧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