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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清音唱彻女儿心(1 / 1)

戏至尾声,大团圆的光明洒满戏台,冯素珍与李兆廷相拥,公主与冯素珍含笑而立,台下许多小姐的眼眸也微微湿润。可待回到锦绣堆叠、熏香袅袅的闺房,卸下满头珠翠,激动渐渐平息,后味便只剩绵长的怅惘与刺痛。

妆台前,菱花镜映出青春姣好的面容,也映出窗外一方被飞檐切割得狭窄逼仄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戏里听来的鼓点,心中回响的却是话本里那些更文雅却也更锋利的词句。冯素珍在戏里笑,在话本里哭,在台上拜相,在纸间陈情,她的人生轰轰烈烈,敢爱敢恨,敢闯敢拼。而她们自己,或许同样精通诗词歌赋,甚至偷偷翻过兄长的策论文章,觉得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自己未必不能领会一二;或许也曾对着窗外出神,想过闺阁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可终究只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日复一日学着女红中馈,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自己许配给素未谋面的男子,重复着相夫教子、囿于后宅的一生。

“哥哥们日日苦读,为的不就是那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么?”一个念头如暗夜火苗,猝然在心底燃起,危险又灼热,不敢宣之于口,却灼灼燃烧,“冯素珍能做出来的文章,能答出来的策论,我若真静下心去学,未必就做不出……”

可这火苗刚冒头,便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半灭:“可我做出来了,又能给谁看?给母亲看,她定要斥我‘女孩儿家莫要胡思乱想,安分守己才是正途’;给父亲看,只怕连这闺房的门都不许我出半步,说我败坏门风。”

戏越圆满,现实越显逼仄;台上的冯素珍越智勇双全、终得善果,越映照出她们未来的苍白与无望。

这股从戏台蔓延开来的思潮,自然也引起了士大夫阶层和官宦家庭的注意,但此番引发的京华波澜,却因一份“旧物”的重新浮现,而变得愈发微妙难测,也愈发叩击人心、深入骨髓。

那版皇家钦定的《女驸马》里,冯素珍依旧才情出众,却失了原稿里的孤勇锋芒。对李兆廷的相助,多是“暗自垂泪、典卖钗环”的被动扶持,不见半分主动谋划;“女扮男装”的决绝,被淡化成走投无路的“无奈之计”,字里行间满是恐惧与忏悔,句句不离“身不由己”;最为关键的“金殿陈情”,全然抹去了原稿里的悲愤与据理力争,着重渲染她对皇权的敬畏、对欺君之罪的惶恐,以及“幸遇明君、天恩浩荡”的感恩戴德。结局虽是夫妻团圆,可冯素珍的形象,早已被巧妙重塑——不过是个偶有逾矩,却根子里恪守贤德,最终全靠皇权恩典、兄长庇护、丈夫成全才得以救赎的“幸运娇妻”。书中更添了长公主授意的评点,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告诫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本,纵有才华,亦需为妇德服务,万不可生出半点非分之想。

因其出自皇家书局,正统体面,纸张精良,措辞“端正”,一度被诸多注重门风的世家采为闺阁读物,或是由长辈赐给待字闺中的小姐,言明“虽有奇事,终归正道,可效可诫”。

如今,庆和班锣鼓铿锵、活色生香的《女驸马》横空出世,一夜唱响京华。许多曾熟读《女驸马》的闺秀、乃至世家夫人们,乍看台上鲜活灵动的冯素珍,除却感官上的强烈冲击,内心深处更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骇浪,惊涛拍岸,久久难平。

原来,冯素珍可以不是那样的。

戏台上的她,对镜拆钗环时,指尖虽抖,眼底却是破釜沉舟的亮,哪里是《女驸马》里写的“珠泪涟涟、肝肠寸断”;深夜离家赴考,步伐稳而坚定,义无反顾,全无书中描绘的“一步三回头,心碎神伤、步步踉跄”;面对九五之尊,她跪地却不卑躬,陈词里有悲愤、有委屈、有救夫的执念,更有字字在理的坦荡,绝非一味伏地战栗、乞怜求恕;便是对昭阳公主,两人间也有同为女子的微妙审视,有绝境里的相互试探,最终生出惺惺相惜的理解,而非书中那般,冯素珍唯有一味跪地请罪,全靠公主怜悯施舍恩典。

两相对照,高下立判,那冲击如冰水浇头,瞬间浇醒了无数深埋心底的疑惑。

一位御史家的嫡小姐,夜深人静时屏退所有丫鬟,从枕下摸出那本绫绸封皮的《女驸马》,指尖抚过书页上工整的宋体字,再对照脑中戏台上杜月仙那眉眼清亮、傲骨铮铮的模样,只觉指尖冰凉,浑身发冷。她清清楚楚记得,书中“女扮男装”一页旁,那行被母亲用朱笔圈出的加粗评点:“女子纵有才,当用于相夫教子,润家安室,若效男儿争胜于外,非福也,反招祸端。”

可戏里冯素珍的“争胜于外”,明明救了夫君性命,保全了两人情义,更赢得了公主的尊重、皇帝的赦宥,最终阖家团圆,这分明是天大的福气。到底哪个才是女子该求的“福”?哪个才是女子才华真正该有的“用”处?这本曾被母亲捧在手里赞许“这般才是女子楷模,懂事明理”的书,此刻再读,字里行间竟都透着一股刻意打磨过的冰冷钝感,所有鲜活的、有力量的棱角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只留下一尊符合世人期待、温顺无害,却也乏味空洞的木偶偶像。

“长公主殿下改编此书,原来便是将脱缰野马套上鞍鞯,将锋利宝剑收入锦匣,磨去锋芒,圈入樊笼么?”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骤然冒出来,吓得她猛地合上书本,胸口怦怦直跳。她忽然惊觉,即便是长公主这般尊贵、这般有见识有能力的女子,她所认可并极力推广的“女子典范”,也必须是经过修剪、无害于礼教、最终依附于男权与皇权的样板。那她自己呢?那些偶尔在诗作里流露的不甘,那些对着窗外流云生出的遐想,若被人窥见,是否也会被这般“改编”、这般“规训”,最终化作一曲温顺无争、毫无威胁的闺怨小调?

这种认知带来的,何止是失望,更是一种透彻心扉的清醒寒意,寒意过后,却是愈发炽烈的叛逆向往。正因见过被精心规训后的苍白乏味,才更觉戏台上那抹未被驯服、带着蓬勃野性生命力的身影,何等珍贵夺目,何等直击心扉。她们此刻向往的,早已不止是冯素珍的传奇故事,更是那种“未被彻底改写、未被强行规训”的人生可能。

往后闺中私聚,小姐们屏退嬷嬷丫鬟,窃窃私语里,除却对戏文情节的激动,更添了这份清醒的苦涩与深刻共鸣,字字句句皆藏着不甘与质疑:

“你可还记得家里那本《女驸马》?如今再看这戏,真是恍如隔世!戏里的才是活生生的冯素珍,有血有肉有骨头,书里的那个,顶多算个精致的木头傀儡。”

“可不是嘛!我母亲从前日日催我读,让我多学书里冯氏的‘柔韧’与‘感恩’,说女子当如此才得安稳。如今看了戏才明白,那所谓的‘柔韧’底下,是被生生抽掉了多少傲骨与锋芒!”

“最可笑便是金殿那段!书上写她‘伏地战栗,口不能言,唯称万死’,仿佛半点骨气无存;戏里却是昂首陈词,字字泣血又字字在理,听得人热血沸腾。你说这世道,难道女子唯有卑躬屈膝,说出来的才是道理?挺直腰杆,反倒成了大逆不道?”

“长公主殿下何等人物,见识远超寻常女子,她认可的版本尚且要这般削足适履……那我们平日里学的《女诫》《列女传》,又有多少是这般被‘修改’过、被‘规训’过的?”

这股因两版对照而生的清醒,让她们对现实中女性的处境体察得愈发敏锐,也愈发悲观。

《女驸马》的余韵如春日霏微细雨,丝丝缕缕浸润着京城的每一寸肌理。茶楼酒肆的三尺讲台上,说书人拍案惊堂,仍在不厌其烦地演绎“冯素珍金殿辩才”的绝妙段子,唾沫横飞间,满座听众无不动容;深宅大院的绣阁之中,那些被礼教束缚已久的少女们,借着烛火微光悄悄传抄着原文稿,指尖抚过娟秀字迹,趁着夜深人静,三三两两低声私语,竟真真切切讨论起女子入朝为官的渺茫可能。

京华暗潮已然涌动,可梁府偏院的书房里,林苏垂眸翻书,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心底却清明如镜——这远远不够。

案头那盆素心墨兰开得正好,数朵幽蕊隐于碧叶之间,幽冷的香气不似桃李那般浓烈,只丝丝缕缕在空气中萦绕,与架上旧纸陈墨的沉厚气息交织缠绕,酿成一种清寂又肃穆的独特氛围,沁人心脾,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案上摊着半叠宣纸,笔尖凝着的墨已半干,旁边砚台里的徽墨研得细腻,还留着浅浅墨痕,皆是这几日林苏不眠不休的佐证。

“小姐,夜深露重,已是三更了。”星辞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轻手轻脚走近案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小姐的沉思,将茶盏小心翼翼放在案几边缘,瓷盏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您这几日日日伏案到天明,睡得还不足两个时辰,再这般熬着,身子怕是吃不消。”

林苏从沉沉思绪中抬眼,眸中非但无半分倦意,反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似有星光汇聚,清冽又锐利。她缓缓端起茶盏,指尖抚过微凉的瓷壁,感受着内里茶水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却并未就饮,只静静托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动的碧色茶芽上。

“星辞,你且说说,《女驸马》这把火,能在京城里烧多久?又能烧多旺?”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星辞闻言,敛眉沉思片刻,斟酌着措辞,语气谨慎:“市井百姓爱其传奇跌宕,闺阁女子感其共情解气,依奴婢看,只要还有戏班排演、还有人争相观看,这火便不会轻易灭。只是……”她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添了几分迟疑,“只是终究是戏文一场,虚虚实实,当不得真。”

“说得好。”林苏轻轻颔首,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清冷中带着几分了然,“终究是‘戏’。是文人笔下虚构的传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是看过之后心潮澎湃,转头便要叹一句‘可惜那是戏文里的事儿’的镜花水月。风一吹,便散了,对不对?”

星辞默然点头,心中愈发明白,小姐心中定有更深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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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放下茶盏,茶盏轻搁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冯素珍于我而言,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林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深夜书房中缓缓散开,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如今石子入水,涟漪已起,闺阁震动,市井热议,这一步,算是成了。但现在,我们要的不止是涟漪,我们需要一座山——一座真实存在过、经千年风雨冲刷仍巍峨耸立、任凭世人评说亦不朽的山。让那些固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之辈,站在这座山前,好好看看自己的狭隘与渺小。”

她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翻开,首篇便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声声慢》,娟秀的刻本字迹跃然纸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林苏轻声吟出,语调平缓,却在念完后轻轻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忿,“千百年来,世人多只道这是孀居妇人的凄楚,是女子伤春悲秋的极致。他们读‘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便闭眼想象一个鬓发斑白的憔悴老妇,对着满院落花对窗垂泪;他们品‘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便固执地以为,这不过是深闺寂寞、无病呻吟的写照。何其浅薄,何其可悲!”

她说着,指尖翻飞,翻过数页纸,沙沙作响,最后稳稳停在另一首词上——《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烛火映在纸页上,字迹清晰分明。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林苏的声音渐渐扬起,眸中闪过锐利的光,似有锋芒出鞘,“你且看,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这般壮志凌云,这般洒脱豪迈,岂是一个只知闺怨、只晓悲秋的女子,能写得出的句子?”

星辞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她虽自幼通文墨,却从未有人这般点醒她,此刻再回想那些词句,只觉字字句句,皆藏着从前未曾窥见的力量,心中震撼不已。

“还有这个。”林苏动作极快,迅速翻到册末,那里是她背着的几页残句,字迹清劲,指尖点在一行字上,语气瞬间变得冷峻,带着几分凛然,“‘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你可知王导、刘琨是何等人?那是东晋中兴名臣,是力挽狂澜、抗敌御侮的国之栋梁!她写这两句,是在责备当朝满朝文武,无一人能如王导般匡扶社稷,无一人能似刘琨般北伐抗敌,无一人能担起恢复中原、还我河山之重任!这是一个深闺妇人该议论的?是一个礼教女子敢议论的?”

书房内静极了,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火星转瞬即逝,更添几分肃穆。星辞听得心头一震,只觉这话字字如锤,敲在心上,久久不能平静。

林苏缓缓合上文稿,转身面向北墙悬挂的巨幅《大周疆域全图》。那地图以厚绢装裱,色泽暗沉,上面用朱砂、黑墨细细标注着北境驻军、粮仓、关隘,江南漕运脉络、粮米转运节点,皆是林苏日日凝视、早已烂熟于心的要害之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北境沿线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那里鞑靼扰边,战火频燃,再缓缓移至江南漕运的蜿蜒线条,今年水患,漕运不畅,朝堂之上早已争论不休。

“当今朝堂,局势晦暗,北境不宁已非一日。”林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鞑靼铁骑屡屡扰边,虽未成倾覆之患,却牵制数十万大军,空耗国库粮饷,百姓苦不堪言。陛下春秋已高,精力日渐不济,太子仁厚却略显优柔,三皇子狠厉,五皇子阴鸷,三人表面兄友弟恭,实则各树党羽,暗流汹涌,朝堂根基早已不稳。主战派力主北伐,收复失地,主和派贪图安逸,苟且偷安,两派在朝中针锋相对,争斗不休,更多官员则秉持明哲保身之道,遇事推诿,缄口不言,但求无过,保全自身。”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星辞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在这个时候,写李清照——不是那个被后世捧上天、只会写‘人比黄花瘦’的婉约才女李清照,而是亲历靖康之耻、目睹汴京陷落、饱尝南渡流离之苦、以血泪写下‘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的李易安——星辞,你觉得,会怎样?”

星辞心跳骤然加速,胸口似有热血翻涌,她隐隐抓住了小姐的深意,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会……会让那些真正忧国忧民、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的清流之士,心有戚戚,引为同道?甚至……甚至陛下若机缘巧合读到了,忆起靖康旧事,念及山河残破,或许也会……”

“不错。”林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身走回案前,抬手将案上散乱的宣纸拂开,铺开一张全新的澄心堂宣纸,取过镇纸稳稳压住四角,纸白如雪,映着烛火,愈发洁净。

她提起案头狼毫笔,在砚台中细细蘸饱浓墨,笔尖悬于纸端,略一停顿,便落笔如飞,在纸的上端写下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清劲挺拔,铁画银钩,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纤弱之气:

《金石录》

——拂去脂粉见风骨,重勘青史听雷音

“此书分六卷,缺一不可。”林苏一边说,笔尖一边在纸上快速勾勒,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第一卷,定名《少女清晖·词酒年华》,写她少女时代居于汴京的明媚与才情,‘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洒脱,‘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的灵动,皆要细细描摹,但要点明,这般洒脱自在,本身就是对封建闺范的一种无声超越,她生来便非困于后宅的寻常女子。”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黑如点漆,亮如星辰。林苏笔锋不停,继续书写:“第二卷,《金石良缘·赌书泼茶》,写她与赵明诚的婚姻过往,重点绝不在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而在二人‘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知音之契,在他们节衣缩食、搜求金石、共同整理《金石录》的学术追求——我要让世人看清,她从来不是赵明诚依附的‘妻子’,而是与他并肩而立、志同道合的‘同道’,是他学术上的‘伙伴’。”

她手腕一转,笔锋愈发沉劲:“第三卷,《山河骤裂·仓皇南渡》,靖康之耻,汴京陷落,二帝蒙尘,中原陆沉,她带着十五车金石古籍仓皇南奔,一路颠沛,珍藏散佚,亲人离散……要将她个人命运的崩塌,完完全全置于家国倾覆的宏大叙事之中,让读者明白,她的悲,从来不是一己之悲,是时代之悲,是民族之悲。”

林苏微微停顿,蘸了蘸墨,眸中闪过坚定的光,笔锋一转,力道更重:“第五卷,《铁骨词心·碧血丹忱》,这是全书的重中之重,是魂魄所在。要系统梳理、深入阐发她那些被世人忽略的、充满家国情怀、历史洞察、政治批判的作品。《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是矛头直指当朝苟安求和的厉声诘问;《咏史》一诗,是对古今兴亡的冷眼旁观,是对昏君佞臣的无声鞭挞;《打马赋》中‘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的呼喊,是她对女子亦可执戈卫国、担当重任的隐秘渴望;甚至那些看似婉约的词句,也要挖出深意——‘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愁,是承载了国破家亡、文明凋零的千钧之重,绝非小女儿情态!”

星辞听得心潮澎湃,胸口激荡不已,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那第六卷,该是何等立意?”

林苏写完第五卷的卷名,缓缓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目光深邃,似能穿透时空:“第六卷,《余韵千秋·先生之风》。要探讨李清照在后世千百年评价中的变迁——为何她的‘才女’形象被刻意固化、柔化?为何她的家国情怀、铮铮风骨被有意边缘化、淡化?这背后,是千百年来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与桎梏,本身就是对‘如何书写女性历史’的一种深刻反思。最后,要掷地有声地问世人一句:李易安的高度,仅仅是文学上的吗?如果不是,那是人格的高度?风骨的高度?还是精神的高度?一个女子,凭借不世出的才华与宁折不弯的骨气,究竟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怎样不朽的、令须眉也为之仰视的刻度?”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仿佛望向那不可见的京华大地,望向那千百年前的乱世孤影,声音清冽而坚定:“这本书一旦问世,它引发的议论,必将远超《女驸马》。因为冯素珍是‘奇’,是‘幻’,是虚无缥缈的戏文,人们可以赞叹,可以感动,也可以轻易地摇头说‘那只是戏,当不得真’。但李清照是‘真’,是‘实’,是白纸黑字、有史可稽、有词为证的真实存在。面对这样一座巍峨高山,那些贬低女子才智、禁锢女子身心的迂腐论调,将显得何等可笑、何等卑琐、何等不堪一击?”

“而更重要的是,”林苏收回目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寒意逼人,“在当下这个朝堂动荡、人心浮动的时局里,这样一本颂扬铁骨气节、追问家国责任、缅怀故土山河的书,会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世人的真面目。清流之士会引为同道,忧国之臣会找到知音,苟安之辈会如芒在背,心生刺痛……甚至深宫之中,那位年轻时也曾胸怀壮志、想要励精图治,如今却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陛下,或许也会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翻开这本书,想起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残破的北境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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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至于康允儿——当‘才女’的形象不再是纤弱婉约,而是与‘家国大义’‘铁骨铮铮’紧密相连,当她为夫奔走、九死不悔的执着,被置于‘虽无易安之才,却或有易安为所珍视之人、所守之事奋力一搏的刚烈’这样的语境中,那些非议她‘不守妇道’‘行事张扬’的声音,是否会多几分迟疑?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目光,是否会多几分理解与敬意?这便是我们为她铺就的路。”

烛火渐渐矮下去,灯芯结了灯花,室内光线微微暗了几分,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微白,熹微晨光穿透夜色,给窗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苏将写满编纂框架的宣纸小心翼翼卷起,取过素色丝带细细系好,递到星辞面前,语气郑重,带着不容错漏的叮嘱:“明日一早,你便按我拟定的名单,去送几份‘漱玉文会’的请柬。记住,务必隐秘行事,切不可泄露半分风声,请柬之上,只说是雅集赏鉴宋版词集,不谈编纂,不谈着书,一字半句都不可提及。”

星辞双手郑重接过纸卷,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的重量,更是小姐的筹谋与期许,她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定不负小姐所托。”

林苏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东方云霞渐染,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黑暗。

“漱玉文会”的请柬送出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水榭四面敞着窗,湘妃竹帘被风拂得微微晃动,筛下细碎的日光。林苏正与星辞对坐,翻看刚誊抄好的易安词笺,听见仆妇通报的声音,抬眼便望见那缓步而来的少女。

韩瑾瑜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裙,外罩银鼠短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流苏簪,周身透着高门嫡女的端庄,却又难掩眉宇间的急切。她行至水榭中央,敛衽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林苏却在她抬眸的刹那,察觉这少女眼中藏着不同寻常的光。

“梁妹妹,久违了。”韩瑾瑜缓步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声音充满了欢乐。

“韩姐姐好久不见。”林苏含笑回礼。

韩瑾瑜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帕子上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干干净净,唯有几行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诗,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媚之气,反而带着一股凛然的傲骨:

墨池干涸砚生尘,铁画银钩何处寻?

但得灵风吹未烬,残灰犹可照寒衾。

诗的末尾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朱文闲章,印文是两个字:“燔余”。

“这是……”林苏抬起头,看向韩瑾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我婶母,顾廷灿,前几日悄悄带给我的。”韩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这方‘燔余’印,是她被禁足后,偷偷用一枚旧钗磨成的刻刀,自己刻出来的——她说,书稿尽焚,理想成灰,唯余此心不死,如燔后之烬,犹有微温。

轩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姐姐希望我做什么?”林苏定了定神,直视着韩瑾瑜的眼睛,轻声问道。

韩瑾瑜站起身,走到轩窗前,背对着林苏,望着窗外一池碧波。秋风卷起她月白色的裙角,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欲飞而不得的蝶。

“这几天母亲房里的春桃姐姐。”韩瑾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在布置厢房,听说顾廷烟到了。”

顾廷烟?”林苏的心轻轻一跳,在脑海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记忆里关于顾家的人物图谱,却并无太多关于此人的印记。

“是婶母,同父异母的姐姐。”韩瑾瑜的声音更轻了,贴着林苏的耳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是祖父当年与府中一位姨娘所生,生母生下她后,没多久便没了,她自幼在顾家,就……不那么受重视。二十年前被远嫁滇南,这些年里,几乎从未回过京。若非这次闹了水患,丈夫回京述职,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京城。”

“她与顾廷灿……关系如何?”林苏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韩瑾瑜摇了摇头,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她出嫁那年,婶母才不过七八岁,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婶母当年是何等风光,才名满京华,是祖父祖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而大姑母……两人的境遇,云泥之别。毕竟,血浓于水,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而且,一个远嫁二十载,见过了世事沧桑,看透了人情冷暖的人,看待事情的角度,或许与我们这些一直待在京中的人,截然不同。”

“你是说……”林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沉沉夜色里,看见了一点微光,“她,可能会……帮顾二小姐?”

“是的。”韩瑾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她需要帮手。”

林苏的心跳,因韩瑾瑜这番话而悄然加速。那点微光,在她脑海中迅速燎原,勾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帮手?”

林苏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方冻石砚台,脑中却在飞速串联着关于顾廷烟的所有信息,如同在乱丝中寻找那一缕关键的线头。

“远嫁二十载,看透人情冷暖……”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这意味着,她对京中顾家,尤其是小秦氏当家后、顾廷烨掌权后的那些是非纠葛,未必有太深的感情羁绊。甚至,或许会因为自己当年的遭遇,对顾家存着几分怨怼。”

她顿了顿,指尖在砚台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清冷而明晰:“她需要帮手。韩姐姐你想,她如今在夫家地位稳固,可滇南距京城千里之遥,顾家这棵大树,于她而言早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娘家的助力也好,威慑也罢,都已变得非常遥远。她或许有自己想做的事——比如为子女谋一个更好的前程;或许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又或者……”

林苏抬眼看向韩瑾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只是单纯想拥有更多不受掣肘的底气。这份底气,不能只依靠夫家的‘尚可’与‘殷实’,她需要来自京城的、另一股能与顾家分庭抗礼的力量。”

韩瑾瑜闻言,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通透。她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涩意漫过舌尖,却让她的思路愈发清晰:“正是如此。她嫁得虽远,夫家在滇南也算望族,终究根基在地方,与京中权力中心相距甚远。”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静:“若她想为子女谋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或是想在地方上更进一步,让夫家的权势更稳一分,乃至……应对夫家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纷争,都需要来自更高层面的、可靠的助力。”

“顾侯爷的威名,或许能震慑一些宵小之辈,能为她在夫家挣几分薄面。”韩瑾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但具体的、隐秘的、不便由侯府出面的帮助——比如疏通某个关节,传递某条隐秘的消息,她未必能轻易从顾家得到。毕竟,顾侯爷对她,只怕也多是些面子上的情分,面子上的情分,和物质上的照拂罢了。”

林苏深以为然,却也听出了她话里的隐忧。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韩瑾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谨慎,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苏,“她愿意相信我们,并且认为帮助我们——或者说,帮助顾廷灿——符合她的长远利益。”

“毕竟,”韩瑾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触动顾侯爷的决定,哪怕只是间接的、只是为顾廷灿争取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处境,都是在玩火。顾家的权势,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林苏点了点头,站起身,在不大的书房里踱了几步。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林苏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韩瑾瑜,“对她而言,直接对抗顾廷烨,是最不智的选择。但若是换一种方式——只是‘偶然’听闻自己的亲妹妹,在京中过得这般凄苦,‘于心不忍’之下,通过自己在京中残存的人脉,或是夫家的渠道,为妹妹稍作打点,改善一下那静思斋的伙食,添几件过冬的衣裳,这并非难事。”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甚至,”林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巧妙的算计,“她只需要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无意间’将妹妹的处境,透露给某些有心人——比如那些与顾廷烨政见不合的官员,比如那些同情才女遭遇的文人墨客。她不需要出面,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只需要提供一点点‘方便’,或是传递一句‘信息’,便能为我们打开一道缺口。”

韩瑾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她看着林苏,眼中满是信服:“此事可行,但需极其小心。”

她捏紧了手指,语气郑重:“我们与顾廷灿的牵扯,若是被人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韩瑾瑜顿了顿,想起那位远嫁二十载,却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顾廷烟,不由得补充道:“你要记住,一位能在远离娘家、在全然陌生的滇南之地站稳脚跟,并且经营多年的侯府姑奶奶,其心性与手腕,绝不会简单。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是一个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底线的弈者。”

林苏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黑暗吞噬,唯有几颗疏星,在墨色的天幕上微微闪烁。她的眼神格外坚定,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

“再险的棋,也得有人去下。”林苏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为了那一点点可能,让顾廷灿活得稍微像个人的机会;也为了……让我们手中的筹码,再多一分。”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顾廷灿那双木然的眼睛,里面藏着绝望,却又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另一幅,是她想象中,顾廷烟当年远嫁时,或许也曾有过的黯然神色。

两个顾家的女儿,一个困于高墙,一个远走他乡。

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常常系于父兄夫婿之手,身不由己,如同被蛛网缠住的蝶,越是挣扎,便缚得越紧。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中,寻找那些同样不甘被完全束缚的同伴。她们或许素昧平生,或许立场各异,却能因为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挣扎,而彼此借力,彼此照亮。

哪怕,只能凿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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