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缓缓止歇,将那方尚带着体温的石印收入袖袋,曹髦撩起车帘,并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折向了太极殿东侧的凌云台。
通往高台的阶梯陡峭,曹髦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与粗砺石阶相磨,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脚踝处能清晰感知到石缝里渗出的阴湿寒气,像细针扎进皮肉。
深秋晨风凛冽,灌进领口,将他身上因昨夜熬夜而泛起的燥热一层层刮去,只剩下一种如铁石般坚硬的清醒;风里裹着青石被霜浸透后特有的微腥,混着远处太学碑前新刷桐油的苦涩气息。
阿福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怀里还抱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副本,那是刚在宫门外宣读过的——纸页边缘已被他汗湿的手指揉得发软,朱砂印泥的辛辣气味隐隐透出。
站定在栏杆前,整个洛阳城的东北角尽收眼底。
此时的策试院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头挤满。
从高处俯瞰,那些攒动的人影不再是具体的士子或百姓,而是一股在灰白晨雾中涌动的暗流——雾霭浓得能舔舐睫毛,带着刺骨的湿凉。
“读完了?”曹髦扶着冰凉的石栏,指尖能感到石面沁出的细密水珠,那寒意顺着指骨直钻进肺腑,“……昨夜司隶校尉署连夜抄发的《魏政疏》摘要,已贴遍洛阳十二坊的坊墙。”
“回陛下,读完了。”阿福抹了一把额头被冷汗浸湿的刘海,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亢奋,“奴才照着陛下的吩咐,嗓门提到了最高。念到‘后妃涉政须经台阁’那条时,奴才看见御史台的那些人脸都绿了,尤其是卫馞卫大人……”
曹髦顺着阿福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正颓然靠在拴马桩上。
那是卫馞。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如斗鸡般昂扬的御史中丞,此刻却像是一株被抽去了筋骨的枯草。
他手里那块标志性的象牙笏板垂在身侧,仿佛有千钧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的声音,已经被周围爆发出的那种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淹没了——那声浪撞在凌云台基座上,嗡嗡作响,震得曹髦耳膜微微发麻。
“陛下,快看门口!”阿福突然低呼一声。
策试院的检录口,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
曹髦微微眯起眼。
在这个距离,他只能看见一个跛足的瘦小身影被拦在了栅栏外,手中举着一张残破的纸片,正对着检录官苦苦哀求——纸页焦黄脆裂,边角沾着泥点,像一片枯叶。
那检录官似乎想驱赶,却被一只横插出来的手拦住了。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崭新的光禄勋官服——是王恂。
曹髦的视线凝固了那一瞬。
他看见王恂拿过了那张纸片,没有丝毫犹豫,“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裂帛声尖锐刺耳,在喧闹中竟格外清晰。
跛足少年似乎吓瘫了,就要下跪,却见王恂从袖中取出了私印,就着旁边检录官的朱砂盒重重一按,在那张新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曹髦能看懂那个动作的力度——朱砂盒沿残留一道鲜红指痕,像未干的血。
王恂袖口微露一角褪色的麻布——那是三年前,他父亲因谏阻司马师征淮南民夫,被杖责后缠裹的旧绷带。
“那个跛子,叫赵庚。”曹髦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让身后的阿福猛地一僵。
“陛下……知道此人?”
“昨夜龙首卫呈上来的‘重点盯防’名单里,有他。”曹髦的食指在粗糙的石栏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名单,是龙首卫依陛下‘策试前须彻查考生身世,然只报关联,不判忠奸’的密谕所拟。”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陛下……奴才记得,先帝时,但凡沾着‘司马’二字的,连宫门都进不得。可这赵庚……他手里那纸,是真凭实据的‘寒门牒’啊……”
“站住。”
曹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汹涌的人潮,目光平静地看着阿福:“你也觉得,朕的策试,该查三代,问出身,把所有和司马家沾亲带故的人都刷下去?”
阿福张了张嘴,没敢出声,但眼神里的惊恐说明了一切。
“若是那样,这策试就成了另一个九品中正制,不过是换了朕来当那个‘中正’罢了。”曹髦重新转过身,看着远处王恂将那个跛足少年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少年满是尘土的肩膀。
即使隔着这么远,曹髦似乎也能读懂王恂口型的翕动。
——莫负那碑上一字。
“王恂做得对。”曹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着,哪怕是他司马昭部曲的孤儿,只要有才,朕也敢用,也能用。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惟新’。”
远处,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当”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在太学碑的方向,吴石正蹲在石碑的背面。
他没有去修补正面那些被士子们摸得发亮的字迹,而是在背阴面开辟出了一块新的石皮——凿尖撞击青石迸出细碎火星,带着灼热的铁腥味。
他在刻字。
刻的是刚颁布的《宪纲》七条。
每一条后面,他都特意留出了三寸宽的空白,像是一双双虚位以待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读书人。
“吴匠人说,那些空当,是留给新科进士名字的。”阿福小声补充道,“他说,律法刻在石头上是死的,只有人把它扛起来,才是活的。”
曹髦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充斥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但这寒意让他感到无比畅快——喉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咬破了舌尖。
“午时到了。”
随着曹髦的话音落下,策试院的钟楼上,一声浑厚的铜锣声骤然炸响。
“当——!”
锣声震荡,惊起了成群的寒鸦;余音在耳道里嗡鸣不绝,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策试院巨大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名禁军合力将一副巨大的白绫横幅挂上了高墙。
墨迹淋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斧劈砍出来的,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浓墨未干,墨香混着朱砂的辛烈,在风中弥漫开来。
题目只有十个字:
【论免徭役与足兵食何者为先】
观星台下,即使隔着数百步,曹髦也能听见人群中瞬间爆发出的那阵哗然。
这声音比刚才宣读诏书时更响,更乱,像是沸水泼进了热油锅——无数喉咙嘶吼、跺脚、撞肩,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卫馞在看到题目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透出一股见了鬼似的恐惧——这哪里是考题?
这分明是逼着所有考生在“朝廷法度”和“民间疾苦”之间选边站!
选“足兵食”,就是支持司马家穷兵黩武的现状;选“免徭役”,就是直指《魏政疏》中提到的时弊,是在掘司马家掌控军粮的根!
“陛下,这题……会不会太狠了?”阿福看着下面有些失控的场面,心惊肉跳。
“狠吗?”曹髦低下头,从袖中抽出那方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湿滑的石印。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迷雾,仿佛看见了那个跛足的赵庚,正咬着牙,提笔在卷子上写下第一行字——笔锋划过纸面,发出细微却执拗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如果不把脓疮挑破,这大魏的伤口永远好不了。”
曹髦将石印重新攥紧,那种硌手的痛感让他感到踏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道微红印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充满了焦虑、渴望与愤怒的考场,猛地转身,大步向台下走去。
“回宫,研墨。”
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策试院内,原本的喧哗随着考官的呵斥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支笔尖触碰纸面时发出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