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昨夜那一地霜雪还未化尽,兵部旧库门前的青砖地上已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铜燎炉。
炉火烧得正旺,吞吐着橘红色的信子,将周围凛冽的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热浪裹挟着焦糊的铜锈味扑面而来,裸露的脖颈皮肤被烫得微微刺痛。
曹髦负手立于阶上,胡昭悄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王肃已卧床旬日,崔砚昨夜呈了三份军察司草议,鹿鸣谷……是司马师旧部假传圣旨。”
身后是几个脸色煞白的少府内侍,正合力抬着那口布满灰尘的黑漆木箱。
箱体沉滞,木纹间渗出陈年桐油与霉斑混合的微酸气息;箱角磕碰青砖,发出闷而钝的“咚”声。
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发黄脆裂的竹简和绢帛,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司马懿藏在暗处的獠牙——竹简边缘锋利如刃,绢帛卷曲处泛着蛛网般细密的灰白裂痕,在晨光里泛出枯纸特有的、近乎腐朽的微黄。
曹英和卞彰站在下首,两人的眼圈都有些发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口箱子死死吸住。
寒风卷起他们袍角,猎猎拍打在冻硬的腿甲上,发出干涩的“啪啪”声。
他们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足以让半个洛阳城的武官人头落地的“把柄”。
“都在猜朕会怎么用这东西?”曹髦转过身,手指在那粗糙的黑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指腹蹭过浮尘与细小木刺,微痒而粗粝。
无人敢应。
曹英喉结滚动了一下,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铁质刀镡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
“用它来要挟你们?还是当众宣读,逼反那些心里有鬼的将校?”曹髦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穿人心的凉意,“那是司马师才干的事。朕的天下,不需要靠几张发霉的废纸来维系。”
说罢,他单手抓起那一捆最厚的名册,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燎炉。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高,陈年的竹简油脂丰富,瞬间便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爆裂声如枯枝折断,浓烟裹着焦糊与朽烂的甜腥气冲鼻而上,熏得人眼眶发涩。
曹英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去抢救,却又硬生生止住——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未融尽的碎冰,咯吱一响。
卞彰则是一脸愕然,随后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直到最后一片绢帛化为灰烬,曹髦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库房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旧账已了。进来,写新法。”
兵部旧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墨的微苦、霉变的潮涩与旧木梁被岁月蒸腾出的淡淡脂香。
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案横在正中,案面冰凉沁肤,指尖划过,能触到百年包浆下细微的刻痕与墨渍浸染的凹洼;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三方早已备好的砚台和几摞空白的宣纸——纸页边缘锋利,拂过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坐。”曹髦指了指案边的胡床,自己则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上首。
曹英与卞彰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分坐两边——胡床藤编微凉僵硬,承重时发出轻微“吱呀”,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崔砚作为军法官,默默地坐在末席,铺开了纸笔,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准备祭祀。
他腕下镇纸是块冷硬青石,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开,发出沙沙、沙沙的匀细声响,如蚕食桑叶。
“怎么,怕朕给你们下套?”曹髦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昨日鹿鸣谷那一架没打爽,今日就在这纸上打。谁能在理字上压倒对方,朕就准谁的条陈。”
卞彰率先动了。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笔走龙蛇,顷刻间写下一行大字,随即重重拍在案上:“凡调兵五百以上,须兵部、御史、少府三印俱全!省得某些人脑子一热,把私兵带进禁苑!”
这显然是冲着曹英昨日擅闯鹿鸣谷去的。
曹英眉毛倒竖,瞥了一眼那行字,冷笑一声:“好啊,你卞家倒是会推责。三印俱全?等你们那帮只会磨嘴皮子的文官盖完章,黄花菜都凉了!要是敌军兵临城下,老子是不是还得先去御史台磕个头?”
“那是规矩!”卞彰反唇相讥,“没规矩,龙首卫就是你曹英的私狱!今日敢围猎场,明日是不是就敢围太极殿?”
“放屁!老子姓曹,这天下是曹家的,老子护的是陛下!”
“护陛下?我看你是护着手里那点兵权吧!”
两人的争吵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夹杂着拍桌子的巨响——木案震颤,震得砚池里墨汁微微晃荡,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曹髦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目光在两人涨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要的就是这种争吵,只有把心里的脓血都挤出来,剩下的才是能长肉的口子。
眼看两人又要从动口变成动手,一直沉默记录的崔砚忽然搁下了笔,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青石镇纸撞上砚沿,铮然如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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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将军。”崔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冷硬,“若是争执不下,何不设一‘军察司’?”
争吵声戛然而止。
曹英和卞彰同时转头看向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军法官。
崔砚没看他们,而是向曹髦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军察司隶属兵部,但其主官由御史台指派,只负责战后核查与军纪监审。龙首卫与北府兵只管执行,不管审判。调兵之权仍在将军,但若有妄动,事后必有军察司追责。”
曹英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细细咀嚼这几句话。
如果只是事后追责,那并不影响他临机决断的指挥权,而且如果有御史台的人盯着,卞彰以后想在背后给他泼脏水也没那么容易。
“这……若如此,倒可免冤滥。”曹英嘟囔了一句,算是默认了。
卞彰眼珠转了几圈,也微微颔首:“互相制衡,总比互相猜忌强。既然有御史台介入,我也无话可说。”
曹髦放下了茶盏,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亲自提起朱笔,在崔砚记录的那张草案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朱砂微稠,笔尖拖曳出一道饱满、温热的猩红弧线,尚未干透,便已散发出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准了。”
日头渐高,冬日的暖阳终于驱散了晨雾。
传令兵阿旗捧着墨迹未干的《军制细则》,骑着快马冲进了城外的校场。
“奉天子诏!”阿旗嘶哑的嗓音在营地上空炸响,“即日起,废除家将私奴制!凡我大魏军士,皆为国兵!军饷俸禄,不再经由主将之手,改由少府依名册直发!军功核定,由兵部军察司统一勘验,无论出身,只看首级!”
营地里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汗味、皮革味、劣质麦酒的酸气混在风里扑来,灼热而喧嚣。
那个昨日在鹿鸣谷痛哭的老卒刘三,此刻正蹲在营门口的马桩旁,手里捧着半块发硬的干粮。
粗粝的饼渣刮过干裂的嘴唇,留下细微的刺痛。
听完阿旗的宣读,他猛地跳了起来,不顾满嘴的饼渣,跌跌撞撞地冲到阿旗马前,一把拉住马缰。
“上差!上差留步!”刘三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干枯的手颤抖得厉害,“这……这俸禄真由少府直发?不经将军的手?哪怕……哪怕俺只是个大头兵?”
阿旗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用力点了点头,大声吼道:“陛下说了!你是天子的兵,不是谁家的奴!少府的钱车就在后面,今日便发!”
刘三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突然,他扔掉了手里的半块饼,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了坚硬的冻土上——膝盖砸在霜壳覆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寒气顺着裤管直钻入骨。
他没有朝阿旗跪,而是转过身,朝着洛阳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咚!咚!”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次叩击,都震得额角皮肤发麻,额前冻土簌簌落下细碎冰晶。
“天子……天子把俺们当人啊!”刘三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在冷冽的空气里颤抖、发颤。
在他身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兵们,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那不是面对权力的恐惧,而是对于“公平”二字最原始的敬畏。
校场西角,昨日被曹英劈断的鹿鸣谷界碑残骸上,凝着一层未化的霜——惨白、薄脆,映着斜射的阳光,泛出幽微的蓝。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曹髦独自坐在观星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指尖有些发凉;狐毛粗硬微刺,贴着耳廓,随呼吸轻轻起伏。
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胡昭躬身走近,低声汇报道:“陛下,曹英与卞彰还在兵部。为了‘校尉任免程序’这一条,两人又吵起来了。茶凉了三次,换了三次,谁也没肯离席。”
“让他们争。”曹髦仰头望着那漫天星斗,呼出一口白气,在冷夜里迅速弥散成一团转瞬即逝的雾。
远处,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夜风隐约传来。
那是少府新铸的“界钱”入库的声音,清越如磬,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庞大机器开始转动的轰鸣——余音在耳道里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那是大魏的血脉,正在重新流动。
曹髦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御前司的侍卫匆匆登上高台,脚步急促得打乱了原本的节奏。
他在曹髦身后单膝跪地,递上一份漆封的急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动:
“陛下,刚传来的消息……王肃大人,薨了。”
曹髦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星光瞬间凝成了一把锋利的刃。
王肃薨了……司马昭的岳父。胡昭说他已卧床旬日。
曹髦没有去接那份急报,也没有回宫更衣。
他霍然起身,身上的狐裘随风翻卷,露出了里面依旧穿着的单薄中衣——中衣素麻,领口微敞,夜风灌入,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栗。
“传朕口谕,御前司即刻备车。”
他大步走向台阶,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冽,却又带着一种即将引爆风暴的决绝。
“朕要去王府吊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