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翌日清晨,布雷斯特的天空难得地晴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古老的石墙和蔚蓝的海湾上。
吃过涂满自制果酱的可丽饼早餐后,裘德便满怀期待地跟着小姑母马埃丽丝出了门。
马埃丽丝今天特意穿了便于走动的平底鞋和轻便的长裙,红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
她牵着裘德的手,沿着圣马克小巷走向不远处的城堡广场,一边用简单清晰的英语给裘德介绍沿途看到的有趣事物。
那家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就飘出香味,那座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那个街角曾经是渔夫们修补渔网的地方……
布雷斯特城堡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雄伟,厚重的石墙历经数百年海风侵蚀,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调。
因为两个人都还没到年龄限制,所以不用买门票,马埃丽丝带着裘德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城堡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
阴凉的回廊,陡峭的螺旋石阶通往塔楼,宽阔的城墙步道可以眺望整个港口和远海,还有改造成博物馆的展厅,里面陈列着古老的武器、航海仪器和讲述城堡历史的展板。
“为什么墙这么厚?”
“塔楼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铁笼子是什么?”
马埃丽丝是个极好的向导和伙伴。她不仅耐心地回答裘德各种问题,还会在走到一些特定地点时,给裘德讲起流传在布雷斯特的、关于城堡的古老传说和幽灵故事。
他们站在一个据说曾是监狱的阴冷塔楼底层时,马埃丽丝压低声音,讲了一个关于“守财奴幽灵”的故事。
裘德听得入迷,无比兴奋地蹦跶:“幽灵?真的会有幽灵吗?我们能找到他吗?”
马埃丽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也许有,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那个守财奴的宝藏呢?不过城堡里藏着很多秘密和回忆,这是真的。”
他们在城堡里度过了大半个上午,探索了炮台,参观了航海博物馆,到塔楼去看了艺术品和挂画,还在城堡内的小咖啡馆吃了马埃丽丝带来的三明治。裘德玩得很开心,几乎忘记了时间。
午后,他们坐在一片可以晒到太阳的古老石阶上休息,数远处港口进出的船只。
裘德喝了一口马埃丽丝给他买的果汁,忽然想起了昨晚的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小姑母。
“马埃丽丝姑母,”裘德小声开口,“我在昨天晚上的时候问了梅戴一个问题,但他没有告诉我。我可以问你吗?”
马埃丽丝转过头,绿眼睛温柔地看着他:“当然可以,裘德。什么问题?”
“是关于梅戴的头发。”裘德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在他以前的房间里,看到好多他小时候画的画。画上的他头发是短短的。我问他以前为什么是短头发,他没有说。”
那似乎不是一个梅戴愿意轻易谈论的话题,所以裘德在对方转移话题的时候并没有固执问下去了。
马埃丽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下,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并不愉快的画面。
她沉默了几秒钟,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过裘德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裘德,这件事……是梅戴哥哥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可能不太愿意回想。”
“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能答应我,不要特意去问梅戴,也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好吗?”
裘德感受到马埃丽丝语气里的认真,立刻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郑重:“我答应,这是我们的秘密。”
马埃丽丝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特有的平静,却又藏着心疼。
“梅戴哥哥……他小时候,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很温和。”她缓缓开口。
“我们家,在搬到圣马克小巷之前,是住在白沙滩那边。那时候,家里很穷,爸爸是渔民,收入很不稳定。而且……梅戴哥哥的头发,你也看到了,是浅蓝色的,和我们所有人的红头发都不一样。”
“在布列塔尼,特别是在一些观念比较老旧的地方,和大家不一样,有时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梅戴哥哥因为他的发色,还有他是被收养的孩子,小时候受过一些欺负。”
裘德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马埃丽丝的裙角。
“我那时候还很小,可能只有三四岁吧。”马埃丽丝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恍惚,“有一天,我偷偷躲在家外,想在梅戴哥哥到家后吓唬他一下。然后……我看到了一群人,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子,把他……摁进了一桶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修补渔船用的煤焦油。”马埃丽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他的头发,脸上,衣服上……全都是。那些男孩子大笑着跑掉了。”
裘德的脸色发白,他喝了一口果汁,但尝不到甜味,心里有点难受。
“煤焦油沾到头发上、干了之后会变得很硬,像石头一样,根本洗不掉。”马埃丽丝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我看到梅戴哥哥自己站起来,他没有哭。”
“他绕路走回家,后来……妈妈和爸爸想办法帮他清理,但那些焦油块黏在头发上太紧了。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用剪刀和剃刀,一点点把沾满焦油的头发……全都剪掉,剃掉。”
“所以……他的头发一直那么短,像刺猬一样,摸起来扎手,”马埃丽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快速地抬手把眼角的泪水擦掉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只能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如果又发生了不好的事、或者头发长长一点,可能就又要剪掉了。”
裘德安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画纸上那个蓝色短发的小人,原来那短短的头发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那后来呢?”他小声问。
马埃丽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的我不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我只知道,梅戴哥哥好像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再也不敢轻易惹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
“从那时候起大概有五六年的时间,梅戴哥哥在街区里的孩子们中间,就有了点‘不好惹’的名声。他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更小的我们。但是……”
她低下头,看着裘德湿润的眼睛:“但是,那样的梅戴哥哥,其实并不快乐。他总是很警惕,对外人带着刺。直到又长大了一些,爸爸妈妈一直耐心地开导他,安抚他……才慢慢变了。他收起了那些尖刺,变得越来越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不过,”马埃丽丝最后轻声补充道,指尖在自己的裙子上虚虚地划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头发被那样摧残过,梅戴哥哥的发质一直不是特别好,容易干枯。所以他后来留长了头发,也总是很注意保养。”她说着,然后对裘德甜甜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看到他的长头发,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留起来、呵护好的。”
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拂,城堡的石墙沉默地矗立着,见证了无数历史与故事。
而此刻,坐在石阶上的裘德,心中充满了汹涌的的情绪。他忽然明白了许多。
可就算如此……
裘德垂眸,嘴巴一下一下叼着果汁的吸管,他想到了梅戴秃了一块的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用过早餐,马埃丽丝温柔地牵起裘德的手,准备出发前往城堡。她用简单的英语夹杂着手势,向裘德描述着城堡里可能看到的古老盔甲、幽深的隧道和俯瞰全港的塔楼。
裘德听得眼睛发亮,早已迫不及待,但临走前还是回头看了看梅戴。
梅戴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玩得开心。凯利安在一旁提议:“梅戴,你今天要去白沙滩是吧?我开车送你过去,那边现在路修得不错,但走过去还是挺远的。”
梅戴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微笑:“不用了,凯利安。我想自己走走。好久没仔细看看这些景色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巷子尽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记忆中海滩的小径。
凯利安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爱莉说她今晚要搞个‘超级大餐’。”
在和家人都贴贴脸后,梅戴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
他凭着记忆拐进了老城区更深处那些迷宫般的、铺着古老石板的小巷。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屋檐的间隙,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海腥味,也有居民家飘出的咖啡和烤面包香气。
梅戴走得不快,他不时停下脚步看着某扇门扉,某个转角如今已改成了艺廊的小店,或是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
十二年足以改变许多细节,但城市的骨架和某种深入骨髓的气息依旧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穿过老城区,景象逐渐变得开阔。
现代化的住宅区边缘,一条略显荒僻、两旁长着低矮耐盐碱灌木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往那片不那么出名、游客罕至的海滩——白沙滩。
这里没有市中心港口区那种繁忙和规整,更多的是自然野趣。
沙滩如其名,沙质细腻洁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向外延伸成一片宁静的小海湾。海浪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舒缓。
沙滩后方,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房屋,多是灰扑扑的石砌或木结构,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有些还住着人,但都带着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痕迹。
其中一幢尤其低矮、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木屋,就是德拉梅尔家曾经的住处。
梅戴走到老屋前。
木屋的门窗紧闭,挂着简单的锁——更多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凯利安有钥匙,他和莫尔万偶尔会来这里存放一些出海钓鱼的简易装备,或者单纯来怀旧。
梅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一会儿。
记忆中,这屋子总是拥挤、嘈杂,但也充满了生活的热气。冬天海风会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夏天又闷热难当。
爸爸奥里翁修理渔网的梭子声,妈妈菲贝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弟弟妹妹们的嬉闹……无数细碎的片段涌上心头,没有什么伤感,只有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沉甸甸的暖意。
梅戴绕过老屋,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继续向更高的坡地走去。
那里有一片稍微突出的海岬,是白沙滩的制高点。
小时候,每当想一个人静静时,他最喜欢偷偷溜到这里。
爬上最后的缓坡,整个白沙滩像一弯月牙,静静躺在脚下,更远处是灰蓝色、浩瀚无垠的大西洋。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鼓荡着梅戴的薄衫和头发。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景和独处地点。
海岬的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粝扭曲,枝条顽强地伸向海洋的方向,显然常年与海风搏斗。
梅戴走到树下,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爬到某个较低的枝桠上坐着,一待就是半天,看云、看海、看归航的渔船、看自己下学路上会路过的堤坝。
梅戴放空了自己大脑,视线沿着海鸟起飞的弧度飞上湛蓝的天,风声裹挟着心跳,慢慢攀到了最高处。
在感慨了很久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树干,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天然的树洞,因为树木的生长,位置比记忆中小时候能够到的地方高了不少,现在需要梅戴稍稍踮脚才能平视洞口。
在梅戴看过去的时候洞口里闪过一刹的细碎白光。
梅戴心中一动。他走近了些,伸手探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指尖触碰到的了一些腐烂的树叶或泥土,还有一个冰凉、光滑、有棱有角的金属物体。
他微微一怔,小心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密封铝盒,大约手掌大小。
铝盒表面氧化得不严重,只有些微的使用痕迹,显然放入的时间并不算非常久远。盒子做工精良,密封性很好。
盒盖上,有人用某种尖锐工具,清晰地刻了两个花体字母:j·p。
梅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母,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惊讶、温暖和了然的复杂情绪。
除了那位热情过头、又细心得过分的同乡人,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不仅在梅戴重伤昏迷、与世隔绝的年月里,替他看望家人、传递照片,甚至……连他童年时代这个隐秘的“据点”都找到了吗?
梅戴感觉自己有点酸酸的。
简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做了多少事情呢……
铝盒盖得很紧,梅戴用了些力气才将其打开。
盒子内部干燥,衬着一层防潮的软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以及一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石头。
梅戴先拿起了那块石头。
石头是某种半透明的矿物,颜色是非常纯净、深邃的银白色,内部仿佛有细微的光泽流转,触手温润。
在阳光下,它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很漂亮,但似乎就是一块普通的漂亮石头而已。
然后,梅戴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是波鲁纳雷夫那熟悉的、略显飞扬潦草却又努力想写工整的法文。
开头的称呼就让梅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给我亲爱的、总喜欢把自己搞得惨兮兮又让我心疼得要命的战友梅戴·德拉梅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但愿你能发现这个盒子!老天,我可是对着你小弟莫尔万旁敲侧击了半天才找到这地方的!——我应该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和穆罕默德阿布德尔一起动身去意大利出个该死的公差了。」
「他总是嫌弃我行李带得太多,但除了法国的发胶之外其他国家的牌子都不好用,你肯定能理解我的吧?」
「又是那些陈年档案和可能的“遗产”纠纷,无聊透顶了——」
「果然先说最重要的比较好吧。」
「梅戴,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每次去s总部,隔着观察窗看到你死气沉沉地躺在那玻璃罐子里,我就恨不得把dio那混蛋从地狱里揪出来再揍一遍。」
「虽然承太郎说你情况稳定、在好转,但看不到你睁开眼睛,听不到你说话,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们星尘远征军的“老家伙们”一个都不能少,你知道吗?所以我许愿你可以赶紧好起来、活蹦乱跳的,等我从意大利回来,我要看到一个能和我说说话、甚至可以一起喝一杯的梅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