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直到这时,爱莱莉激动的心情才稍稍平复,注意力终于从失而复得的哥哥身上,分了一些给一直安静站在梅戴腿边、仰着脸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的小男孩。
“噢!”爱莱莉轻呼一声,弯下腰,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裘德。男孩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卷发和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小脸精致,正乖巧地挨着梅戴,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梅戴的裤腿。“这个小天使是……?”
梅戴的手自然地落在裘德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向妹妹介绍道:“这是裘德。我的……孩子。”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没有加上任何前缀,语气自然而坚定。
爱莱莉眨了眨眼,惊讶地微微张嘴。
她看看裘德又看看梅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裘德看起来十二三岁,而梅戴离家已经十二年多……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
但很快,一种了然的神情取代了最初的惊讶。
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接受和喜悦。
“日安,裘德!”爱莱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笑容灿烂又温柔,“我是你的爱莱诺尔姑母。你可以叫我爱莱莉姑母。”
裘德听不懂全部的法语,他仰头看梅戴的脸色。
梅戴微笑着用英语翻译了一下:“她是我的妹妹,爱莱莉。是你的三姑母。”还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姑母”的发音,“tanteéléoli”
在得到梅戴鼓励的微微点头后,裘德转向爱莱莉,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用还不太熟练、但发音清晰的稚嫩声音唤道:“爱莱莉姑母!”
这一声称呼,瞬间击中了爱莱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哦,我的小甜心!”她开心地轻呼一声,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裘德的脸颊,然后亲昵地贴贴裘德的脸,她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光芒。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爱莱莉又去贴了贴梅戴的脸,热情地侧身让开,示意两个人进屋,“路上一定累坏了,把行李给我……裘德,小心门槛哦。”
她像个忙碌又快乐的小陀螺,在拿过梅戴的行李箱后,一边引着他们走进门廊,一边已经开始计划:“先休息一下,喝点热茶,我烤了苹果塔,正好快出炉了。不知道爸爸妈妈看到你要高兴成什么样子!我得想想晚餐再加点什么……”
“哦,梅戴哥哥,自从从勒孔凯那边搬过来,你房间里的东西妈妈一样都没丢,还保持着原样放在三楼,每周都打扫,就是可能有些东西旧了……裘德可以睡客房,或者和你一起?孩子还小呢……”
充满生活气息的絮叨声回荡在门廊和即将进入的客厅之间,带着食物烘焙的温暖甜香,驱散了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近乡情怯的微涩。
梅戴带着裘德,踏进了这个暌违了十二年的家门。
即使他们从白沙滩搬到布雷斯特市中心的老城区来住,但木质地板的气息依旧十分熟悉,墙上还挂着很多很多旧照片,客厅窗帘的花色也是从老房子拿来的,一点都没有变……无数细微的感官记忆瞬间苏醒,如同温暖的海水,温柔地包裹上来。
家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而具体。
他低头,对上裘德同样充满好奇和一点点不安的眼睛,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
今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凯利安正坐在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却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审阅一份新季度的销售报表。
窗外的布雷斯特港区天色有些阴沉,海风推着灰云缓缓移动。
他创办的这家小型航运设备代理公司“布列塔尼海事供应”才站稳脚跟,生意还算不错,让他这个刚刚三十的年轻老板每日都充满了动力和细微的焦虑。
电话铃声打断了键盘的敲击声。是内线,秘书转接进来的。
“德拉梅尔先生,是您妹妹爱莱诺尔女士的电话,她说有急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凯利安挑了挑眉。
爱莱莉?这个时间打来公司电话可不太常见。
“日安,我是凯利安。”他按下接听键,“爱莱莉,怎么了?是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吗?”他第一想到的就是父母,毕竟最近轮到爱莱莉去老城区的父母家帮忙了。
电话那头传来爱莱莉刻意压低、却又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混杂着一些背景的窸窣声,好像她现在用手捂着话筒、躲在某个角落里说话似的。
“凯利安!听着,现在、马上,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回家来!爸爸妈妈家!”
她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激动,听起来不像是有坏事发生,倒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急于分享,却又不想提前剧透。
凯利安揉了揉眉心,他又把那个表格多审了两行,显然没把爱莱莉的话放在心上,极具敷衍地说道:“爱莱莉,我正在上班。到底什么事?你又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吓唬我们,还是准备了什么‘惊喜’派对?”
毕竟他太了解这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了,从小鬼点子就多,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成年,可她那股子喜欢制造惊喜或是惊吓的劲头可没减多少。
上次她神神秘秘叫大家回去,结果是展示她“改良”的一道复杂到吓人的布列塔尼传统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直到现在想起来那件事,凯利安都觉得这个小妮子把他们这群免费劳动力叫回家是为了帮她收拾烂摊子。
“不是那些,这次不一样!是、是真正的大事,你来了就知道了!求你了,凯利安,快点——”爱莱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其中的急切透过电话线清晰传来,“我跟你说,你必须来!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对圣古斯塔夫发誓!”
凯利安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红色短发。
爱莱莉有时候确实会夸大其词,但很少用“后悔一辈子”这么重的词。
而且,听她那边的背景音似乎是在父母家里。
难道真和父母有关?但如果是急病或意外,她又不会是这样的语气。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看了一眼手表,“那你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份报告表,大概半小时后到。”
“不行!现在、立刻!报告什么时候都能看!”爱莱莉几乎要尖叫出来,又赶紧压低,“拜托了哥哥!就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被一声久违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哥哥”击中,凯利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就当是提前下班吧,把公司里的事交代给副手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如果工作做不完的话就让员工们明天再做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出发。你别再催了。”
“太好了!快点,直接进来就行。哦,等等,敲门!一定要敲门!我……我到时候会给你开门!”爱莱莉语无伦次地叮嘱完,然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凯利安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还一定要敲门?
他一边起身穿上西装外套,一边吩咐秘书推迟接下来的会议,并简单交代了几项工作。
驾车穿过布雷斯特午后的街道,从现代化的港区商业街驶向历史悠久、道路蜿蜒的老城区。
凯利安的心绪也随着景色的变化而起伏。
那个位于圣马克小巷的蓝门房子里的旧物,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自从家里拿到一大笔钱、生活不再拮据后,自己就搬出来独立居住、经营公司,虽然经常回去探望,但像这样被妹妹一个神秘电话火急火燎叫回去还是头一遭。
停好车,他走进那条熟悉的窄巷。
深蓝色的木门紧闭着,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从外表来看一切平静如常。
凯利安按照爱莱莉古怪的要求,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爱莱莉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的绿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凯利安的手臂,用力把他拽进了门廊。
“嘘——别出声,快进来!”她压低声音,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顺手就关上了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廊里光线稍暗,还残留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凯利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爱莱莉,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妹妹兴奋雀跃的肩膀,落在了客厅中央。
午后的光线从朝向小庭院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家里常有的淡淡清洁剂和旧书籍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新鲜烤点心的甜香。
而在那片光晕中,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贴满家庭旧照片的墙壁前的,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墙上的每一张照片。
浅蓝色的长发在窗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脖颈的线条利落,肩膀的轮廓是成年男性的坚实。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薄衫和烟灰色长裤,站姿有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质,与这间充满回忆的客厅既和谐,又似乎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陌生感。
仅仅是一个背影。
但凯利安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屏住了。
那个背影……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道光线猛地劈开,汹涌而出。
童年时总坐在老屋里石桌旁看书的瘦高少年,少年时站在港口堤坝上看船只的背影,离家前那个温和又决绝的身段……无数个相似的、却属于更年轻岁月的影子,与眼前这个成熟了许多的轮廓重叠、交错。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是被门口的动静惊扰,那个站在照片墙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窗外的光正好映亮了他的侧脸,然后是完全转过来的正脸。
依旧是记忆里那样干净俊秀的模样,只是线条更加清晰硬朗了些,肤色很白很润,没有一点麻子或雀斑,眉眼间沉淀着凯利安无法完全读懂、却深刻感受到的沉稳与风霜。
而那双眼睛——那双如同布雷斯特晴天时海湾颜色的深蓝色眼睛——正平静地望过来,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凯利安惊愕失语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最终化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熟悉的温和弧度,在唇角轻轻漾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
爱莱莉紧紧抓着凯利安的手臂,她能感觉到哥哥身体的僵硬和瞬间加快的心跳。
她看看凯利安震惊到空白的脸,又看看客厅里那个对她微笑点头、然后继续看向凯利安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恶作剧成功般的、混合着激动与泪光的灿烂笑容。
她成功了。因为这个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凯利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梅戴里克?”
站在照片墙前的梅戴,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朝凯利安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久不见,凯利安。”
简单的句子,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彻底击碎了凯利安最后一丝怀疑。
不是幻觉,也不是想象。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大哥,真的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在午后熟悉的光影中。
“我的天……”凯利安喃喃着,终于挣脱了那瞬间的僵硬,大步向前,几乎和刚才爱莱莉一样,用力地拥抱住了梅戴。
这个拥抱比爱莱莉的更用力,凯利安将脸埋在梅戴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这真实的气息:“我们太想你了……我们还以为……”
他哽住了,没能说完那句话——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年只有零星、模糊、通过第三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的消息和时常寄过来的不菲的资金,却从未有过确切的音信。
他当然从来没怎么信过那个名叫波鲁纳雷夫,声称是梅戴的朋友的人传达回来的消息——可是除了相信和自欺欺人也好像别无办法了。
从梅戴错过第一年的布列塔尼节时,凯利安就一直念想着他这位一直十分敬仰的哥哥能安全地回到家来。
凯利安那时候还小,也才刚刚成年。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梅戴这么个大活人会在去往美国后一下子失联那么久……直到六年前,家里才能断断续续地收到梅戴短得不能再短的亲笔信。
更何况第一封只有“toutvabien”这么一句话。
一切都好……
担忧、思念、甚至偶尔的怨气,在此刻真实温暖的拥抱中,化为了纯粹的、几乎令人眼眶发热的释然与喜悦。
梅戴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弟弟,他能感觉到凯利安比记忆中结实了许多的肩膀,还有激动到极致的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很抱歉。”他在凯利安耳边低声道歉,为漫长的缺席,为让家人担忧的时光。
爱莱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紧紧拥抱,绿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无比满足。
片刻后,凯利安松开手、和梅戴相互贴了贴脸,退后半步双手还抓着对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像是要补上错过的十二年。
“你看上去……天,你看起来……”他想说“老了”,但这个词似乎不对,梅戴的面容依旧年轻,只是气质沉静了许多,眼底又确确实实有着坚韧的感觉,“你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在哪?一点消息都没有,s那边口风一直紧得要命……”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
梅戴正要回答,客厅通往内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裘德刚才被爱莱莉安排在内室休息,吃了一点新鲜的苹果塔,听到外面持续的动静,忍不住好奇地出来看看。
“梅戴?”裘德唤道,眼睛好奇地看向凯利安,这个新出现的、和爱莱莉一样有着耀眼红发和绿眼睛的高大男人。
凯利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看着这个小男孩,又看看梅戴,眼中再次闪过惊讶,随即是恍然和一丝促狭的笑意:“哇哦……这该不会是?”
梅戴伸手,示意裘德过来。
裘德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站好。梅戴的手自然地搭在裘德肩上,向凯利安介绍:“这是裘德,我的儿子。”然后微微对裘德柔声说,“裘德,这是凯利安叔公。”
裘德仰头看着凯利安,嘹亮果断地叫道:“凯利安叔公!”
德拉梅尔家的人对孩子都十分包容喜爱,凯利安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立马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十分愉快地开口:“日安,裘德!很高兴认识你。”凯利安伸出手揉了揉裘德的头发,“欢迎来到德拉梅尔家。”
爱莱莉在旁边补充,语气带着自豪:“这孩子可乖了,刚才还帮我摆餐具呢。”
凯利安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口说着,显然已经把裘德彻底划入家人的范畴了:“其实德拉梅尔全家上下,不会主动摆餐具的就只有小时候的爱莱诺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