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花京院快步小跑过来，显然也是一路急赶。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持枪的吉良吉影和满身狼藉的梅戴，最终落在承太郎那只按在梅戴肩头的手上，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着“我看穿你了”的指控。
承太郎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定着失魂落魄的吉良吉影，平淡地开口，声音沉稳如旧：“梅戴有危险，我不能这么过来？你赶得上六颗子弹的速度吗。”
事实胜于雄辩。
花京院噎了一下，瞪了承太郎的后脑勺一眼，知道在“救人心切”这个理由面前，自己的论调根本站不住脚。
他哼了一声，决定不再跟这个总是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的家伙争论，快步绕到梅戴身前。
当他真切地借着有些昏暗的光线看清梅戴此刻的模样时，所有的抱怨和调侃瞬间消散，化为了倒抽一口冷气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心疼。
浅蓝色的头发，那总是被梅戴打理得顺滑整洁的微卷长发，此刻靠近额顶和侧面的部分焦黑卷曲、参差不齐，显然被火焰严重灼烧过。脸颊、颈侧也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昂贵的名牌外套破损多处，尤其是两条裤腿和腰侧两边都浸染开的大片深色血渍，触目惊心。
“梅戴！你的头发……还有这……”花京院的声音都变了调，他顾不上其他，伸手想去碰触梅戴的脸颊检查伤势，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拉住了梅戴的手，可那指尖实在是冰凉。
梅戴笑笑，还是轻轻回握了一下花京院的手：“典明，我没事。”
几乎同时，另外两道身影也紧跟着冲到现场。
广濑康一一脸紧张和坚定，紧随其后的露伴连衣服都没换一身，虽然表情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锐利与审视，但画家的敏锐目光在扫视全场后，第一个落点同样是梅戴身上，尤其是在他残缺的头发和腿部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猛地蹙紧。
可此刻显然不是嘘寒问暖或详细解释的时候。
康一和露伴迅速与仗助、亿泰他们汇合，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将摇摇欲坠的吉良吉影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警惕着这个穷途末路的杀手可能做出的最后反扑。
另一边，灌木丛的阴影里一阵窸窣，早人像只受惊但机警的小动物般钻了出来，快速跑到了被仗助和亿泰下意识护在靠后位置的裘德身边。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裘德对早人点了点头，早人则松了口气，紧挨着裘德站定。
就在这时，一声不算响亮但清晰的脆响传来，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吉良吉影彻底放弃了那把枪，连带着那条沾了他汗水和血迹的深蓝色手帕也都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枯草堆里。
“呵……呵呵……”他伏在冰冷的泥土和碎草上，肩膀耸动着，发出断续而空洞的冷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这……东西……怎么可能靠谱……哈哈……”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催眠般的荒谬感：“不……这不对……这是梦，一定是在做梦而已……我怎么可能……被逼到这种地步……”
吉良吉影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滑倒，反复几次，姿态狼狈不堪。
“哼，”亿泰抱着胳膊，看着吉良吉影这副模样，之前被麻醉剂暗算的憋闷总算出了口气，他哼哼两声，粗声粗气地宣布，“已经结束了！你这混蛋！”
仗助擦了一把从额角伤口流下、混着汗水滑到下颌的血迹，年轻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坚定和胜利在望的昂扬。
他向前一步，声音也清晰地在路中央回荡：“吉良吉影，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就在仗助话音落下的同时，尖锐的刹车声和愈发清晰的警笛、人声已经逼近。
不只是警车，几辆白色的救护车也闪烁着顶灯停在了3-22号前的街道上。
一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护士率先拎着急救箱从救护车旁跑了过来，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很快注意到了伏在路中间、浑身发抖、看起来伤势不轻的吉良吉影。
“这里！这里有人受伤了！”她立刻朝身后的救护车方向喊道，“需要担架！快过来！”
喊完，她顾不得周围诡异的气氛和那几个明显在对峙的人，出于职业本能，小跑着靠近吉良吉影，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而稳定：“先生？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救护车已经来了，没事了，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治疗。请打起精神来。”
她的声音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
一直紧抓着梅戴裤管的早人，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仰起头，脸色煞白，用尽全力拽了拽梅戴的裤子，声音因为极度忌惮而尖细：“别！别让那个人接近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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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戴眼神一凛，承太郎按在他肩头的手瞬间收紧，花京院也立刻上前半步，康一和露伴同样警惕地看向护士的方向。仗助和亿泰更是直接出声：“等等！危险！”
然而护士的注意力全在伤员身上了，对他们的警告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未停止动作。
她看着吉良吉影艰难地、颤抖着撑起上半身，向她伸出了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似乎是想寻求帮助。
“没关系的，我来帮你。”护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只伸来的手，给予伤者一些支撑和安慰。
两只手接触的瞬间，吉良吉影的手指猛地收拢，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攥住了护士温暖的手腕。
那一刹那，他紧绷颤抖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绝望的深渊里透进了一丝得以喘息的缝隙——尽管这缝隙源于更深的罪恶。
“没事的，振作一点。”护士还在努力安慰，试图抽出手来检查他的其他伤势，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
早人的厉喝声几乎撕裂了空气：“不好！那女的！已经被他变成炸弹了！！”
“什么？！”仗助脸色骤变，看向吉良吉影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竟然把无辜的人变成炸弹拿来当人质？！卑鄙！”
“不是的！不是当人质那么简单！”早人急得跳脚，语速飞快，他必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把最关键的情报说出来，“那是我之前提到过的‘败者食尘’！那一定是只能用在像我或是那女人一样没有替身能力的人身上——”
“——是只有吉良吉影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才能碰巧产生的能力！也就是说像现在一样，只有在他完全绝望时才能发动的！”
“‘败者食尘’可以让时间回到一小时之前——！”
早人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心头剧震。
时间回溯？一小时前？那意味着……所有的努力、牺牲、刚刚取得的优势，都可能被重置？
然而场中的吉良吉影似乎对周围的惊呼和敌意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沉浸入自己那扭曲的世界。
他双手捧住了护士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开始用指腹轻轻摩挲护士的手背、手指，动作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轻柔与迷恋。
他肿胀破损的嘴角咧开了一抹淡淡的、与此刻境况极端违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杀意，反而透出近乎纯真的痴迷，却又因语境而显得无比阴森。
“你的手……”吉良吉影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梦呓，“关节和皮肤都很柔软呢……手指白白的，也很可爱啊……”
护士彻底僵住了，手腕上的触感和对方的话语让她脊背发凉，一时间竟忘了挣脱。
“能让我……在脸上磨蹭一下吗？”吉良吉影抬起眼，眼神迷离地看向护士，提出了这个荒诞而恐怖的请求。
不等护士反应，他也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反应，吉良吉影已经自顾自地将那只被他攥住、摩挲了半天的手，轻轻地、无比珍视地贴上了自己有着肿胀淤青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一样，用脸颊反复蹭着护士的手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嗯……拿来在脸上磨蹭……会让人觉得很平静……”他咕哝着，仿佛在分享一个美好的秘密。
蹭了几下之后，吉良吉影长长地、诡异地舒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神却更加空洞而骇人，开始自说自话：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在画册上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该怎么说好呢……”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回味，寻找合适的词汇，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羞赧与兴奋的怪异神情，“那个……虽然有点下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吐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位护士，感到彻骨寒意的告白：
“但是我有反应了。”
护士的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终于猛地一挣，想要抽回手：“你……你在干什么啊？放开！”
但吉良吉影的手如同焊在了她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他抓得更紧，还用上了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吉良吉影的语速突然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炫耀般的热切，身体也向前倾，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护士惊恐的脸上，凝视着她的眼睛：
“我把她的‘手’的部分割了下来，在房间里摆了好一阵子。”
他抬眼，唇角的笑容扭曲而兴奋，双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攥着护士的手腕：“我也想把你的手割下来……”
说着说着他竟低下头，张开嘴伸出舌头，像是要品尝般，凑近了护士的手。
“啊啊啊——！！”护士终于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知是被这极致的变态行为吓到还是恶心到，用尽全力猛地将手从吉良吉影的钳制中抽了出来，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吉良吉影却仿佛被这个挣脱的动作刺激到了，他跪爬着向前，不屈不挠地再次试图去抓护士的手，眼神狂热，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平静的叙述感：
“至今我已经杀了48个手长得很漂亮的女性，就只有你……将会只有你知道我的真面目——”
“这，这下糟了！败者食尘要启动了！如果现在不快点除掉他，除了那个女人以外，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炸死！”
早人那句“所有人都会被炸死”如同惊雷，炸得每个人头皮发麻。时间成了最奢侈又最致命的东西。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第一个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白色大衣下摆猎猎作响，目标直指跪在地上、紧攥护士不放的吉良吉影。康一几乎是本能地紧随其后，脸上同样写满了决绝。
梅戴的心也瞬间揪紧，腿伤的限制让他动作慢了一拍，但他同样迈步欲前——却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牢牢攥住了手腕。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
梅戴有些意外地微微侧抬头，对上了花京院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计划得逞的深邃。
他对梅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示意他稍安勿躁的弧度。
梅戴敏锐地注意到几缕几乎看不见的、荧绿色的[绿色法皇]丝线，正从花京院身侧极其隐蔽地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和周围的阴影，而法皇的实体……不知去向。
他稍稍蹙眉不解，但出于对花京院绝对的信任而停下了脚步。
另一边，吉良吉影看着迅猛冲来的承太郎，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扯出一个混合着疯狂与挑衅的冷笑。
他侧着头，依然紧抓着已经吓得几乎瘫软的护士的手腕，对着承太郎嘶声喊道：“承太郎……你要过来了吗？”
“呵……呵呵哈哈哈……靠过来啊！暂停时间看看！你能停住几秒？！继续把我逼向绝境吧！等我被逼到极限，‘败者食尘’就一定能发动！！”
他的声音因兴奋和绝望而尖锐变形。
“别让他按下开关！！”仗助在后方焦急大喊。
“不，已经到极限了！”吉良吉影的笑容骤然放肆到狰狞，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猛地抬起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而[杀手皇后]的右手拇指，已经悬在了那个无形的、致命的开关之上，“我要按下开关，就是现在——！！！”
嗡！
一股极其突兀、沉重到仿佛能压垮钢铁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作用在[杀手皇后]那只即将动作的右手上！
替身的右手、连同它做出按压动作的姿态，被这股猛然下沉的巨力死死地、干脆利落地压进了坚硬的地面，泥土飞溅，竟然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浅坑。
“什……？！”吉良吉影骇然抬头，顺着那股诡异力量的来源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已经突进到足够距离的广濑康一和【回音act3】，正摆出一个坚定的攻击姿势，替身脸上带着罕见的凌厉：“act3！3 freeze！已经进入5公尺的攻击范围之内了！”
“s、h、i、t！”
“可恶……！！”面容扭曲，他能感觉到[杀手皇后]右臂传来的、仿佛被山岳镇压般的沉重感。
他拼命集中精神，试图操控替身抬起右手，然而那股重力压制让[杀手皇后]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颤抖，拇指与那无形的开关之间，虽只毫厘却如隔天堑。
“你们这群……可恶的垃圾！！”吉良吉影爆发出绝望的悲鸣，他不甘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本体左手也虚空做出按压动作，试图辅助[杀手皇后]那被压制的右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对抗着3 freeze的重力，颤抖着向上抬起，指尖再次逼近那决定性的位置……
然而他已没有机会了。
“the world——！！”
承太郎冷彻的声音几乎在同一刹那响起！
时间，停止了。
噗嗤！咔嚓！砰——！！！
而当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的瞬间，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密集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骨裂声和冲击声轰然爆开。
只见吉良吉影整个人如同被一辆无形的攻城锤从正面连续猛击，身体不受控制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
鲜血如同炸开的烟花般从他全身多处飙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胸口、双臂、脸颊……瞬间布满了可怕的凹陷和开放性伤口。
“哇呃——！！”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重重地仰面摔在几米开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吉良吉影躺在血泊中，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焦点，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开合，重复着破碎的执念，“按……下开关……按……下……就是……现在……让……‘败者食尘’……启、动……”
而他那原本试图按下开关的右手，此刻五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扭曲，皮肤破裂，露出森白的骨茬，兀自还在神经性地、轻微地抽搐着。
所有指骨恐怕都已粉碎性骨折，他再也不可能做出“按下”这个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