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雷蒙捂着侧腹的手已经染满粘稠的鲜血,指缝间仍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碧蓝的眼睛扫过客厅——梅戴正从地上支撑起身,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仗助虽然喘息粗重,但[疯狂钻石]依然稳稳定格在他身前,拳头紧握;亿泰已完全摆脱了麻醉的影响,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在前方,[轰炸空间]那只诡异的手臂也微微抬起。
一对三。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对三加一群即将抵达的警察。
雷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倒不是疼痛所致,这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屈辱与暴怒。
他忽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种烦躁不安、心跳加速、难以集中注意力的感觉,并非完全源于战斗的紧张或吉良吉影那个挑剔鬼的争吵。
是声波。
低频的、持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波干扰,如同背景噪音般渗透进他的神经。
这个该死的s基金会特级研究员,从始至终都没有停止过使用他的能力……
即使在昏迷边缘、即使在剧痛的折磨之下、即使在被迫承受火焰灼烧的痛苦时,他依然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干扰——甚至还掺杂了高频波作为低频的掩护。
怪不得自己的判断会屡屡出错,怪不得会在关键时刻产生迟疑,怪不得连[星币]的转化速度都比预期慢了半拍。
雷蒙才不会承认最后一个借口是心理原因!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一直都在用那该死的声波干扰我,对不对?”
梅戴没有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衣裤,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刚刚经历过枪击、火烧和爆炸的战场。
“频率很低,剂量很轻。”梅戴的语气平淡,“不足以直接造成伤害,但足够影响情绪稳定性和判断精度。”
“你太依赖你的‘转化’了,雷蒙。创作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专心。”
雷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自己为何会执着于将裘德完整转化成“灰”——不仅仅因为那是上等原料,更因为那孩子奇特的替身能力本身具有极高的“价值”。
他想起自己为何非要留下仗助和亿泰作为备用原料,为何要点燃那把火吸引注意力,为何在与吉良吉影合作时总是难以达成完全同步的判断……
所有这些微小的偏差,这些被他在内心归结为“吉良那蠢货拖后腿”或“今天状态不佳”的失误,原来都是被精心设计的干扰。
“你早就计算好了?”雷蒙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毒蛇吐信般的低语,“从你和他们闯入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在布局。用受伤拖延时间,用看似狼狈的抵抗误导判断,用那个臭小鬼作为诱饵吸引我的贪欲,甚至用你自己的头发和身体作为筹码……”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自嘲与疯狂:“我居然会被这种低级的心理战术骗过去。拉梅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
“对付罪犯不需要讲究骑士精神。”梅戴淡淡回应,“尤其是你这种——把活人生生剥离成‘原料’的东西。”
“……那些‘灰’在变成新的东西之前,都‘活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之时,一股清澈的痛楚从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渗了出来,“你拿着那些还在跳动的血肉来浇筑恶行……雷蒙,你真的罪该万死。”
警笛声好像更近了一点。
雷蒙几乎能想象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门开关的闷响,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3-22号的庭院。
日本警察虽然对替身使者几乎一无所知,但他们有枪,有数量优势,有合法的暴力授权。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官方视线”。
一旦被抓住,就不只是杜王町待不下去的问题了。
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侵蚀了所有其他考虑。
雷蒙从不认为逃跑是什么丢人的事。
生存高于荣誉,机会高于面子,这是他从小在家里学到的第一课。
活着的废物也会有资格谈未来,死了的天才却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精心策划的“撤离计划”就这样破产,不甘心那些已经到手的珍贵“灰”混乱中损耗大半,不甘心被梅戴·德拉梅尔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死研究员算计到如此地步。
但比起不甘心,他更不想死、更不想被抓。
至于吉良吉影……
雷蒙的余光瞥向窗外那片黑暗。
那个日本连环杀人犯此刻应该正躺在庭院某处,被[疯狂钻石]那一记上勾拳轰得半死不活。
也好——就让这个偏执的疯子去吸引所有警察和s基金会的注意力吧。
反正吉良吉影在“败者食尘”的轮回里就杀过自己一次,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盟友,只是互相利用的临时搭档。
甚至可以说,吉良吉影此刻成为“诱饵”,才是他对雷蒙的“逃亡大业”做出的最大贡献。
“可惜了。”雷蒙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吉良吉影的能力,还是在说自己没能带走的那部分计划,“你本可以成为一件不错的‘原料’,吉良。,你的那双手——在我眼里可都是上等货色。”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梅戴。
那双碧蓝的眼睛此刻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贪婪,只剩下一种淬了毒般的冰冷专注。
他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头被烧焦的浅蓝色头发,记住这双深蓝色的、总是平静得令人恼火的眼睛。
他向前踏出一步,完全无视了仗助和亿泰警戒的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梅戴一个人。
“我会记住你的。不是以艺术家记住缪斯的方式,而是以猎食者记住逃脱猎物的方式——更执着、更长久、更残忍。”雷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可怕,头痛得厉害,“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一切……所有这些细节,我都会记住。”
仗助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梅戴一个轻微的手势阻止了。
雷蒙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你以为今天赢了?不,这只是一场漫长狩猎的序幕而已。”
“我会安然无恙地离开日本回到欧洲,回到我的地盘去。我会重新积累力量,重新收集原料——而你的形象、你的存在,将成为我下一个目标的核心灵感。”
他举起那只没有捂住伤口的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我会找到你的弱点,梅戴。不是替身能力的弱点,而是你作为‘人’的弱点。”雷蒙的眼睛亮得骇人,“我会等到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刻,等到你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生活重回正轨的时刻。然后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享受着此刻梅戴脸上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不是像今天这样仓促,那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被一点一点剥离、转化、重构——用最精致的[星币]工艺。”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爱的任何人,都会在我手中变成璀璨的‘灰’,而我将用这些‘灰’完塑你的雕像。”
亿泰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仗助的脸色已经铁青。
雷蒙却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一尊等身大的梅戴·德拉梅尔雕像,完全由你亲近之人的‘本质’构成。”
“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与你共度的时光——全部凝固成永恒的艺术品。”
“你会跪在那尊雕像前,你会抚摸它,你会听到那些‘灰’中残留的、对你呼喊的微弱回音……而那时,我才会给你最后的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为温柔,那温柔却比任何嘶吼都要可怕:“我会亲手将你也转化掉,梅戴。”
“作为这件艺术品的最后点睛之笔——心脏,你将镶嵌在雕像的胸口,以最纯粹的生命形态永恒地跳动。”
“那将是我毕生最伟大的‘收藏’,一件活着的、永恒的、充满痛苦与美的纪念碑。”
庭院外传来警车鸣笛的声音。
雷蒙知道时间到了。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包塑料密封袋。
袋中盛放着约三分之一容量的细微粉末——那是他最后的存货了。
他猛地将塑料袋摔向脚下地面。
预想中的粉末飞扬并未出现——那些“灰”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被无形的力量激活,骤然膨胀、扩散、质变。
它们化作浓稠的、翻涌的、带着浅金光晕的灰白色雾霭,如同舞台剧中最华丽的特效烟雾般猛地炸开。
但雾的扩散速度太快、范围太广,仅仅削除一部分根本无法阻止。
梅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寂静同化”的感知扩展到极限。
在灰雾弥漫的听觉屏障中,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跑了。
沿着某个预先准备好的逃生路线,消失在这栋房子的结构深处。
也许是地下管道,也许是连接隔壁空屋的密道,也许只是普通的后门——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脱离了梅戴的听觉锁定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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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梅戴没有特意记忆过雷蒙的呼吸频率和脚步声特征。
在刚才那场混乱的战斗中,他需要关注的变量太多:吉良吉影的心跳变化、枯萎穿心攻击的机械运转声、仗助和亿泰的伤势导致的呼吸紊乱……雷蒙的声音从未被列为优先记忆对象。
所以一旦脱离直接接触、一旦混入其他环境噪音,梅戴就再也追踪不到他了。
跟丢了。
梅戴缓缓睁开眼睛。
灰雾正在逐渐散去,仗助和亿泰还在徒劳地挥动手臂,试图看清四周。窗外的警灯红光透过雾气,在客厅墙壁上投下旋转的光斑。
一丝难以言喻的沮丧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理性压制下去。
雷蒙的逃脱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这样一个精于算计、习惯准备退路的职业罪犯,如果没有预留逃生通道才是怪事。他能从意大利来到日本,自然也能从杜王町的围捕中再次消失。
只是……那些话。
那些恶毒的、具象化的、充满扭曲的威胁。
梅戴不会天真到以为那只是败犬的狂吠。
雷蒙是认真的——他真的会将这些话付诸实践,真的会将梅戴列为毕生追逐的终极,真的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实现那个恐怖的构想。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终于驱散了面前的大部分雾气,焦急地看向梅戴,“您没事吧?那个混蛋刚才说了那么多——”
“我没事。”梅戴轻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记住他说的话,但不要被那些话困住。恐惧是收藏家最好的工具——他试图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一颗会在未来某天突然生长、干扰判断的恐惧之种。”
他转向窗外,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但我们不会让他得逞。”梅戴轻笑着摇摇头,他继续说道,“现在先处理眼前的事吧。”
他带着屋子里的其他人迈步走向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脚下的玻璃碎片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夜风从破洞灌入,吹动了他头顶那截被烧焦的头发残端。
梅戴看到了吉良吉影。
那个曾经优雅从容、将自己视为“命运宠儿”的连环杀手,此刻正跪在庭院草坪上。他的衣服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特别是左脸颊——[疯狂钻石]那一拳的威力显然完全传递到了本体。
吉良吉影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每一次尝试都只让他向前踉跄半步,然后又无力地跪倒回去。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梅戴领着一直死盯着吉良吉影的三个人从碎裂的落地窗边绕开他,走到了马路的中央,背后映照着逐渐闪烁而起的车灯。
他轻轻拍了拍裘德的后背,让裘德先跟着仗助他们到一边稍微等待,他也听清了那些碎语。
“不应该……这样的……命运……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吉良吉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困惑与绝望,“我明明……已经摆脱了……摆脱了那些烦人的……平静的生活……还有雷蒙那个蠢货……”
他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看向远处的梅戴,眼神涣散:“为什么……你会出现?为什么那个小鬼会有那种能力?为什么……枯萎穿心攻击会被拆掉?这不合理……这不……我不会——”
他的右手颤抖着伸进衣服口袋,摸索着什么。
庭院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警灯旋转闪烁的红蓝光芒与逐渐靠近的居民楼灯光交织,在破碎的落地窗和狼藉的庭院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那只手终于从内袋里抽了出来。
他指尖颤抖,紧紧攥着一团深蓝色的织物,那条手帕粗糙地包裹着一个坚硬、危险的轮廓。
吉良吉影喘着粗气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更多车灯的光芒从街道方向射来,划过庭院,一瞬间照亮了他肿胀变形的侧脸,那上面的污迹、血迹和扭曲的神情纤毫毕现,那头金发在灯光下显得黯淡凌乱。
吉良吉影的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锁定在站在碎玻璃前的梅戴身上。
梅戴逆着光,身影轮廓分明,脸上的表情在背光中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回望着他。
“都是……因为你们……”这眼神让吉良吉影的疯狂更加炽烈,他的喃喃自语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声,“打扰我……毁掉我……”
话音未落,他拿起那把他曾不屑一顾、却在如此绝境中抓住的金属造物,枪身的冰冷金属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这会儿没有瞄准的间隙,吉良吉影凭着本能和对眼前之人最深切的恨意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梅戴的胸口,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六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短暂的寂静,火光在枪口短暂迸发。子弹旋转着,带着致命的动能,射向近在咫尺的梅戴。
谁也没料到他会直接开枪。
梅戴在吉良吉影举枪的瞬间瞳孔骤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应——尽管他知道,这么近的距离面对连续射击,能够躲开的希望渺茫。
可预期中子弹撕裂血肉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六颗出膛的子弹,在飞越短短的空间、即将触及梅戴衣物甚至皮肤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无比坚硬的墙壁,发出了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如同击中厚实钢板的“叮叮”声。
子弹的去势戛然而止,动能被凭空吞噬,就这么诡异地悬停在了梅戴身前不到半尺的空气中,微微旋转,然后无力地坠落。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而磅礴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梅戴身后极近的位置。这气息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感,瞬间镇住了所有混乱与危机。
梅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尘埃落定的叹息,唤出了那个名字:“承太郎。”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沉稳的力道,轻轻按在了梅戴未受伤的左侧肩膀上。白色的制服衣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空条承太郎的身影矗立在梅戴侧后方,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表情,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持枪呆滞的吉良吉影。
它精准地挡开了所有子弹,还在常人视觉根本无法反应的瞬间捉住了一颗。
承太郎的左手在梅戴肩上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歉意。
他低沉的声音在枪声余韵和逐渐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响起:“抱歉,我来得太晚了。”
梅戴这才侧过头,目光先是掠过承太郎坚毅的下颌线,然后自然地落在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腕上。那里,一块风格简约却精准的腕表表盘,在夜色和灯光下微微反光。
时针与分针指向一个清晰的时间:
八点十一分。
梅戴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一路血战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这位永远在最关键时刻出现的伙伴的深厚信赖。
他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不,很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