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令行禁止的模样,顾蕴桥不免想起自家那妻妾争宠、奴婢聚众吃酒耍钱、监守自盗、欺主瞒上的后宅。也就是三四年的功夫,总是干干净净的走廊角落,堆满了灰尘蛛丝。平日种了盆景的拐角处,如今有了黄渍,盆景早就死完了。
屋子角落全是尘土,桌子上落了一层油腻,整个王府散发着破败的气息。
叫一声要水喝,得来的也是歪声丧气的应答。
顾蕴桥的眼睛红了。
李泽玉来到他面前一尺远,不再往前:“有什么事?说吧。”
顾蕴桥说道:“皇上快不行了。殿下马上即位,兔死狗烹,蓝徽死期将近。你快点带他挂印离京吧。”
李泽玉一愣:“你怎么知道?”
顾蕴桥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当年,是我年少无知,为奸人勾引,毁掉了两家姻亲。这几年来我一直后悔,可是无论我怎么道歉,你姐姐……还有你,都不能原谅我。既是如此,那只有用事实来证明我的悔恨。”
他说话掷地有声,很是诚恳。
李泽玉半信半疑:“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
“……”
皱起了眉毛,顾蕴桥指着自己的脸,急声道:“你看看。我被成思茵害得成了这副模样了!他们……他们就是一丛吸血藤,专门攀援在主家身上吸血……他们从来没有打算过靠自己,存活在这个京城里。偏生长了一双富贵眼睛!!自从七皇子被幽禁之后,我好不容易,求了个入内伺疾的机会,能够在皇上面前露脸。我实在不愿意回家里去!结果,你也知道了,那女人上蹿下跳的,想要离开我!”
“不光想要离开我!而且,在离开之前,还纵容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哥哥,到处坑蒙拐骗!!”
李泽玉见他越说越激动,淡淡的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段日子成家人干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顾蕴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泽玉,你真的,快点走吧。我才结束伺疾回来,皇上这次……很危险了。他早年行伍打仗,受过流矢之伤。如今年纪大了,伤势压不住,在暗处日夜流血不止。太医说,迟早会近天年。蓝徽一直帮陛下压着康景善……康景善本性,是个极为残暴之人。他一旦身登大宝,肯定会报复的。”
李泽玉眼睛咕噜噜乱转,掩饰自己的心潮澎湃:
“那,你为什么不去提醒我姐姐?”
“你是佳儿最爱重的人。我救你,胜过救佳儿自己。而且……佳儿已经有两个嫡子傍身,她不会有事的。”
似乎是直觉,李泽玉觉得,顾蕴桥这句不是实话。
果然,在她澄澈眸光注视下,顾蕴桥吞了一口唾沫,又开口了:
“你不要以为,你姐姐,就是多么纯善的女子。她对权力的欲望,远超你想象!”
李泽玉厉声:“够了!”
她说:“你的话,我会记住的!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顾蕴桥也没有强求她答应什么,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他的背影也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这个人,似乎已经放弃了自己。
李泽玉闭了闭眼睛,回身登上车子。
马车轱辘轱辘响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开了半树,李泽玉忙命人备了茶果,坐在树下,烹茶赏花。
木茉匆匆而来,对李泽玉道:“夫人,不好了。门外成思茵在闹事。说一定要见你!”
李泽玉皱了皱眉毛:“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赶走完事了。不行就去南宁郡王府,喊顾王爷领走他的老婆。”
木茉脸色古怪,头垂得更低了:“夫人。喊不了……顾王爷……死了……”
李泽玉震惊,霍地站起身。
蓝府门外,成思茵和萧氏一身缟素,带着同样披麻戴孝的府中亲信,白乎乎的跪成一片,哭倒在蓝府门前。
顾蕴桥的尸身停放在石阶上,只露出泡得白涨的脸,骇人无比。
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赶也赶不走。
萧氏哭:“呜呜,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成思茵叫:“李泽玉,你给我出来……你快给我出来……把我的夫君还给我……”
萧氏在旁边,同一时间,继续哭:“我的儿啊,你造了什么孽啊。大家都看到你下了差事回来,就去找蓝徽说话,被蓝徽赶出来了,又去拦了李泽玉的车啊……你肯定被欺负了,你开口说说话啊……”
成思茵脑门崩出青筋来,一张脸白得只有眼睛是红的:“李泽玉!!你听到了没有!!你害死了我夫君,你拿命来赔!!!”
门,“嘭”的一下子,朝着里头打开了。
披甲执棍的家丁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走出来,分列两队站好。
李泽玉缓步而出,神情凝重。
地上浮肿的尸体触目惊心。
李泽玉缓缓扫视一圈,嘱咐:“把所有围观人等,清理离场!”
“是!”
众多老百姓大老远的跑过来看热闹,遭到了驱赶,自然不乐意。大声鼓噪起来!
老百姓甲:“怎么着了,逼死了人,做得出来就不许人看了?!”
老百姓乙:“仙人板板的,老子偏不走!有本事抓我撒!”
老百姓丙:“我们要公平!我们要正义!!”
成思茵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泪光点点,宛若一朵风中摇曳的白花:“李泽玉,一来就赶人,你这是亏心实锤了吗?”
李泽玉才不会急于自证。
她不慌不忙的:“你身为未亡人,任由亡夫遗体放在露天,随人指点。南宁郡王府的体面置于何地?萧太妃,你堂堂一代贵女,太后娘娘跟前最得意的伴读女子,当年出入宫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风光尊荣?如今怎么也沦为街边妇人一般?”
成思茵还没有反应,她身边的萧氏,首先浑身一僵。
李泽玉看着她,满是同情:“怎么?现在才想起?之前难道是被谁误导带偏了吗?”
成思茵急道:“李泽玉,你毫无同情心。还在这儿挑拨!”
“呵呵。急眼了。那肯定就是我说中了?”李泽玉不慌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