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笔往笔山上一搁，蓝徽脸色稍缓，“你心里还有佳儿玉儿，就还有仁厚之心……话分另一头，我对顾蕴桥，到底太过仁慈，酿成了今日之祸！那这一家子，是断然留不得了！”
康景善眼底闪过一抹凶光：“当日顾州替他抗下了所有。七皇弟被圈禁，他又全身而退。顾蕴桥的命真的太好了！”
“不是命好，而是因为他没有主见，总是随波逐流。任何一件事都轮不上主谋。但他不该纵容成思茵伤我玉儿。”
“我这就去求父皇，下旨杀了他！”
“你疯了。不可。”蓝徽制止了康景善，“你如今已经还差临门一脚，而皇上……也因龙体欠安而愈发的多疑。七皇子和顾州虽然已经一一斩落马下，但还有李良娣身后支持的那位尚未露脸。对于顾蕴桥的惩罚，现在这样，差不多了。我今天打断了他一根肋骨，接着一连串过年的大节大祀，他必须到场出席，细水长流……有他受的。”
康景善眼神也清澈下来，脸上仍留痛恨：“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跟大梁女子苟合的野种，竟也痴心妄想，要回来跟我夺嫡。要不是不想让母后伤心，孤早就大动干戈，把京城掘地三尺，挖出来挫骨扬灰！”
看向蓝徽，心头涟漪不绝，对他愈发倚重：“老师，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顾州身后那天大的秘密。孤就要被他釜底抽薪了。不管如何都好，当日父皇和那大梁女子山盟海誓，生下的儿子又极其爱宠。如今发现他不但没有死，而且长大成人，回到京城。肯定会节外生枝的。上天派您到我身边，真是景善莫大的福气！”
蓝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身本领，能得你这学生，日后君临天下，施行四方，也是我的福气。感动的话就别说了，你赶紧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康景善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点点头，仍旧带上了面罩斗笠。
临走之前，回过身，对蓝徽道：“我按照老师的叮嘱，一切瞒着佳儿。就算上次她那样……其实，我也是没有放在心上的。本来就是委屈了她……如今佳儿和我生了嫌隙。哄也哄不回来了，如何是好？”
蓝徽道：“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没法教你了。我这边……也有人需要陪伴呢。你自己想办法吧。”
康景善耸耸肩，走了。
才回到东宫。
一个人连滚带爬的，落在了他脚边。定睛看清楚了是康景善之后，那人一把抱住了康景善的脚，哭着喊：“殿下！你可算回来了！太子妃她打我……”
康景善低着头，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你？”
那人扁鼻深目，肤色如雪，宽脸盘子，扎了满头的小辫子，正是大梁国送过来的良娣芮佳思安。她为了恶心李泽佳，还故意取了个汉名叫李芮佳。
看到康景善，她顿时有了靠山，嗲着嗓门说：“你不知道，她呀，一不留神就狂起来了。刚才听说什么她妹妹打架受伤，就要出门。我不许，她胆敢反抗。我就推了她一把。谁知道她拿出个奇奇怪怪的哨子，吹了起来！”
康景善脸色一变：“那是她妹妹玉儿送她的哨子！你到底说什么了？！”
可李芮佳就是不承认，咬紧牙关：“我真没有说什么！我就是按照殿下您的叮嘱，拦住她而已！她呀，可狂啦！分明就是不把你我放在眼中了，殿下，奴家好疼，您看看，您给奴家吹吹……”
抬起胳膊，任由袖子滑落，露出白嫩肉感的胳膊来。
一抹金红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四个手持长棍的武丫鬟开路，李泽佳走了出来，脚步坚定，面沉如水，一双星眸里尽是冷意。
见到了康景善，也不躲避，只道：“殿下。请让我出门去蓝府看看我家玉儿。回来之后，要打要罚，全凭殿下处置！”
感受到了敌意。康景善的心底，平白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好像，从前和自己从不生嫌隙的李泽佳，如今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强作镇定，道：“你冷静些，你是不是出手打伤了她？”
李泽佳恍若不闻，直视着康景善，又再重复一遍：“请殿下允许佳儿外出，探望玉儿！”
康景善看到她不顾一切的模样，终究是退了一步：“好。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否则……孤保不住你。”
他一片真诚。
听入李泽佳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李泽佳默不作声，抬脚就走。跟康景善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芮佳，心底一疼，颤声道：“没事。殿下另外有人要保。佳儿，不敢奢望。”
李泽佳离开东宫，来不及喘口气，飞驰向蓝府。
“太子妃殿下到——”
李泽玉没想到李泽佳这么快来了，忙起身，“快，给我换衣服。”
李泽佳已经进来了，道：“不必。全部免礼，回去做你们的事情去。”
忙乱成一片的屋里，方才四处归位。
李泽玉喊：“姐姐。”
“别嚷嚷了。回去，歪着就行。”李泽佳把她摁回被窝里，又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凝冰般的脸色，才算有了一丝缓和：“嗯。还好。没有脸青唇白的。之前东宫里，有个宫女怀孕了，被殿下下了绝子令。落了胎之后，就跟死了一遍似的。我现在想起还心悸。”
李泽玉更心悸，低声道：“殿下这般残忍？”
李泽佳笑了笑，说：“不残忍。那宫女拿到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留了条命，殿下已经很仁慈了。”
李泽玉道：“好吧。那是放出去了？”
“必须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李泽佳说，“不要留惩罚过的人在身边贴身伺候。如今城里，可是不少人家效仿呢。这法子也真凑效，反倒让下面的人伺候更尽心了，我们也省力。”
李泽玉说：“这是古书上说的，亲疏远近的法子。说起来不难，就是好日子过安逸，人会容易忘记……忘记了人心肉长，这意思除了说人总有同情心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人总有喜怒哀乐。不会有人完全忘记给自己带来伤害的人的。”
其实，这些都是她现代学过的管理学。
如今不过依托了古书之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