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周围那翻涌的紫黑色煞气,还有苏跡身上那冲天而起的莫名势头,让他那原本清晰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一段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毫无徵兆地攻击了他的大脑。
那是大荒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雪还没化乾净,露出下面枯黄的草皮。
那时候的他,还没穿上这一身象徵著身份的金袍,是个跟在那个邋遢道人屁股后面转悠的愣头青。
“师傅。”
年轻的赵腾手里抓著根枯树枝,一边比划著名剑招,一边不服气地问:“师傅今天那个女孩是什么来头,你竟然不敢收她为徒?天赋比我还强么?”
“说什么此女有大气运。”
“这气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吃吗?还是能拿来砸人?”
那个总是拎著酒葫芦,看起来没个正形的邋遢道人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气运啊”
道人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哈出一口白气。
“那东西,虚无縹緲,不可捉,不可言,不可视”
“它不是功法,练不出来;也不是法宝,抢不走。”
“但它又无处不在。”
“逢凶化吉,那是气运;绝境突破,那是气运;殊死反杀,那是气运;大难不死反得造化,那更是气运”
道人嘆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么说太抽象,这傻徒弟听不懂。
他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地上。
那里有一只黑色的蚂蚁,正费力地拖著一只死掉的虫子,往洞穴里爬。
“徒儿啊。”道人指了指那只蚂蚁,“你碾死它试试。”
年轻的赵腾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难的?
他虽然才刚入门,但別说一只蚂蚁,就是一头牛,他也能一巴掌拍死。
“好嘞!”
赵腾提起体內那点微薄的灵气,匯聚在掌心,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个架势,对著那只蚂蚁,狠狠地一巴掌拍了下去。
掌风呼啸,带起地上的尘土。
眼看著那只蚂蚁就要变成一滩肉泥。
“啪!”
一声脆响。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脸颊上传来,赵腾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
他捂著迅速肿起来的脸,一脸懵逼地看著自家师傅。
刚才那一瞬间,师傅的手比他的掌印快了无数倍,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师傅?!”赵腾委屈得都要哭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让我拍的吗?”
道人收回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著那只还在继续搬运虫子的蚂蚁。
道人指了指那只毫髮无损的蚂蚁,语气平静得嚇人。
“假如这只蚂蚁身上有大气运的话。”
“在你出手的那一刻,我会忽然觉得这只蚂蚁不该死,或者我看你不顺眼,或者我手抽筋了总之,我会出手打断你。”
道人转过头,看著坐在地上的赵腾。
“你哪怕强它千倍,万倍,你也奈何不了它。”
“因为在那一刻,不是你在跟一只蚂蚁打。”
“是你,在跟这方天地,在跟所有的巧合』作对。”
年轻的赵腾听得目瞪口呆。
他顾不上脸上的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那有大气运在身的人岂不是无敌了?那我们还修行什么?大家见面也不用打了,直接比一比谁的气运更强盛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
道人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气运是会被消耗,会被转移,甚至会突然消失的。
“而且想要达到我刚才说的那种效果,至少”
道人伸出一根手指,在赵腾面前晃了晃。
“双方气运得相距百倍之上才行。”
“比你和我的修为的差距还要大。”
赵腾咋舌,“那得是什么样的怪物?”
道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赵腾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徒儿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你天资不错,在这大荒这种穷乡僻壤能遇见我,说明你身上的气运也不算弱,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但是”
道人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让赵腾感到心悸的光芒。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对上了那样的敌人”
“跑。”
“別犹豫,別回头,別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立刻跑!”
“你是不可能贏的。”
“这种人,我们称他为应劫而生』。”
“他是天道的宠儿,是时代的修正者,是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弄潮儿。”
“那人最后的宿命哪怕无比悽惨,死在劫难之中,死在天道之下,却也绝不是死在你手中。”
“不要挡在那人的面前。”
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
赵腾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景象,与二十多年前那个枯黄的山坡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个邋遢的道人站在他身边。
他看著苏跡。
看著那个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的男人。
此刻的苏跡,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那只背负著某种宏大意志的“蚂蚁”。
而他赵腾,就是那个不知死活,妄图伸出手指去碾压的愣头青。
周围那粘稠的空气,那排斥他的灵力,那莫名其妙慢下来的剑招
那不是苏跡的妖法。
那是
这方天地,在对他出手!
“师傅”
赵腾握剑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我不信!”
“我若在这里跑了!等於否认了我这二十多来年一切的努力!”
面对苏跡的攻击。
赵腾下意识地想要举剑格挡。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那柄用万年玄金打造,號称无坚不摧的巨剑,剑柄竟然裂了?
没有任何外力打击,没有任何徵兆。
它就是那么巧合地,在最关键的时候,因为內部结构的一点点瑕疵,加上长时间处於高温的环境中,让那一点点瑕疵无限扩大,最终裂开一道缝隙。
灵气瞬间中断。
原本应该冲天而起的金色剑芒,像是被掐灭的烛火,噗嗤一声灭了。
赵腾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那把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破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法宝都会背叛自己?
“砰——!!!”
墮龙枪】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护体金光?
在那股紫黑色的毁灭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连阻挡片刻都做不到,瞬间崩碎。
“啊——!!!”
赵腾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膜。
整个人如同流星坠地,狠狠地砸进了下方的岩层之中。
乱石穿空,烟尘四起。
苏跡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去看赵腾落地的惨状。
那种玄妙的状態告诉他,这一击,还要不了赵腾的命。
化神修士的生命力,哪有这么脆弱。
“趁你病,要你命!”
苏跡身形一晃,直接衝进了那滚滚烟尘之中。
他现在感觉好极了。
那种被整个世界推著走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癮。
每挥出一枪,周围的风都会自动帮他修正角度,增加力道;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岩石都会恰到好处地给他提供最稳固的支撑。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这就是开掛的感觉吗?
烟尘中。
这位之前还高高在上,视苏跡为螻蚁的赵公子,此刻正披头散髮,满脸血污。
他那左肩塌陷下去一大块,显然是废了。
看到苏跡衝过来,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把符籙,也不管是什么功效,一股脑地朝著苏跡扔了过去。
“爆!爆!爆!”
轰轰轰——!
五顏六色的光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声势浩大,看起来嚇人得很。
可诡异的是。
那些法术在飞向苏跡的过程中,要么是互相碰撞提前引爆,要么是被莫名其妙的气流吹偏了方向。
苏跡甚至都不用刻意去躲。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冲了过来,身上连块皮都没蹭破。
“这”
师傅是对的
苏跡衝破烟尘,出现在赵腾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没有任何废话。
噗嗤!
长枪落下。
也没有奇蹟。
枪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赵腾的心臟,將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啊啊啊啊——!!!”
赵腾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崩断了。
苏跡拔出长枪,带起一蓬血雨。
然后,准备再次刺下。
苏跡耳边传来了诡异的声音。
天道有感,修士李凡以鬼神手段偽造天道传音,成功欺瞒眾生。】
特赐无暇金丹』,並大告天下!】
一瞬间,苏跡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气运正在消失。